市委组织部大楼，常务副部长办公室。
周明远拿着笔，在几份干部考察材料上，留下或圈或点的痕迹。
桌边那杯绿茶，早就没了热气。
笃，笃。
门被推开半扇，干部二处处长赵德胜捧着深蓝色文件夹，闪身进来。
他反手将门关严，走到办公桌前，将文件夹双手平放在桌案的空处。
“周部长，青干班的报名表和初选名单汇总出来了。”
“全市机关报上来的材料，经过二处筛查，各项硬件条件都合格的，大概有三十个人。其中正副科级干部二十五个，科员五个。”
周明远放下笔，捏了捏鼻梁。
“名额分配核对过没有？”
“核对无误。”赵德胜立刻应声，“按照省委组织部下发的文件精神，咱们临江市这次分到了七个科级干部名额，还有一个面向实习期科员的特殊招录名额。”
周明远重新拿起笔，翻开文件夹的扉页。
纸面上，是一排排打印齐整的人名、单位和职务。
他看得极细。
“这些材料的底稿，谁经手的？”
“二处的吴德海，带着朱文浩他们几个年轻人，加了两个班赶出来的。每一个印章和年限，都跟人事档案局那边核对过。”
“吴德海这个人，你用着还顺手？”
赵德胜在官场里浸淫多年，一句话就能听出三层意思。
“老笔杆子了，任劳任怨。”他回答得极其恳切，“跟他那个师傅老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成熟稳重，交办的事从来不打折扣。”
“成熟稳重，就是对一名基层干部最好的评价。”
周明远将初选名单合上，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
“老孙去一处挑了大梁，二处内部也要做好衔接。年轻人要压担子。”
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你的事，有眉目了。”
赵德胜的呼吸猛地一滞。
“关于增补你为部务委员的提议，我已经找赵东来部长专项汇报过。”
周明远看着他，语调平缓。
“朱书记专门在你的推荐材料上，签了同意批语。赵部长那边看了批文，也没有提出异议。”
赵德胜的心脏狂跳起来。
部务委员！
这道卡了他整整三年的龙门，终于要跨过去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是谁在发力，是朱文浩那句云淡风轻的点拨，换来了朱书记的亲笔签字！
“下周一的部务会上，会正式把这个议题抛出来讨论。”周明远把底牌交给了他，“过会之后，再由组织部党委会确认，就可以走公示流程了。”
“多谢周部长栽培！”赵德胜身板挺得笔直。
“别急着谢。”周明远摆了摆手，“进了部务会，你的工作重心就不能仅仅局限在干部二处的那一亩三分地。”
“组织部是管干部的要害部门，内部的一举一动，各处室的人员流动、材料报送，你都要心里有数。”
这是在下指令，要他充当眼线和副手，在组织部这张大网里织网。
“您指哪，我打哪。绝不掉链子！”
赵德胜表态极快。
官场之内，讲究站队。谁递的梯子，就得替谁扛旗！
周明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要谢的，不光是我。以后在二处，文浩同志的工作和生活，你要多上心。这小伙子有潜质，要当成重点苗子来培养，懂吗？”
赵德胜连连点头。
就算周明远不嘱咐，他现在也得把朱文浩当祖宗供着。
“说起文浩，这次青干班的那个特殊名额，他也递了报名表。”赵德胜斟酌着开口，“市直机关报这个名额的另外四个人，资历都浅，没什么竞争力。唯独市委办的刘晓蕾，我摸不准她拜的是哪座码头。”
周明远眼底滑过一丝幽光。
作为常务副部长，他当然清楚刘晓蕾是省府办刘海平的女儿。
这不仅仅是一个培训名额的争夺，更是省里刘家和临江朱家，在年轻一代资源上的正面角力。
但他没有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名额只有一个，优中选优是原则。”周明远手指轻叩桌面，“你回去盯着点。最近这两天，无论是市里哪个部门，还是上面什么人，只要向你打听这份初选名单，或者过问青干班的具体情况，你都一一记下来，原原本本报给我。”
他看着赵德胜。
“这件事办妥，就算你头一功。”
赵德胜应下，转身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
周明远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部长赵东来的内线。
“赵部长，您现在有空吗？青干班的初审名单汇总出来了，我过去给您做个简要汇报。”
得到答复后，周明远拿起深蓝色的文件夹，出门走向走廊另一头的部长办公室。
组织部一把手赵东来的办公室，比副部长室宽敞得多。
墙上挂着几幅书法字，墨香四溢。
周明远进门，将文件夹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赵部长，这是全市青干班的初审汇总，三十个硬件达标的人选都在里面，相关资质二处已经复核完毕。”
他准备打开文件夹详细说明，赵东来却抬了抬手，压住了那份材料。
“材料放这儿吧。我先过一遍，看完之后再找你通气。”
赵东来语气随和，却不容置喙。
周明远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按照市委组织部的惯例，这种科级干部的培训班名额筛选，赵东来作为一把手，历来只抓总、定调。
具体的名单筛选和把关，都是交由常务副部长全权处理，最后走个签字过场的形式。
今天这举动，反常。
既然一把手发了话，周明远自然不能多问，客套两句后便退了出来。
办公室内，赵东来目送周明远离开，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翻开那份名单。
有些名字，不需要看，早就装在心里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下一串号码。
“田书记，没打扰您工作吧？”
听筒里传来田立民平稳的声音：“东来啊，有事？”
“青干班的初选名单，周部长刚刚报到我这来了。”赵东来汇报着情况，“我大体扫了一眼，刘晓蕾同志的名字在里面。各项申报条件都符合文件的硬性规定。”
田立民在那头沉默了片刻。
“名单先压在你那里，不要急着往下走流程。”
田立民发出了指令。
“刘晓蕾是个好苗子，但是咱们市里优秀的年轻人也不少，要综合考量。你等我的具体通知，再决定那个特殊名额的最终归属。”
“明白，我随时等您指示。”
挂断电话，赵东来靠在椅背上，胸口有些发闷。
田立民亲自过问一个科员的培训名额，这背后的水，深不可测。
他准备端起茶杯润润嗓子，桌上的普通座机铃声大作。
赵东来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朱天和办公室的号码。
他接起电话。
“赵部长，忙着呢？”朱天和的声音洪亮，透着威严。
“天和书记，有何指示？”
“指示谈不上。这几天基层对那个青干班的选拔讨论得很热烈啊。省委组织部的文件精神，我们要吃透。培养年轻干部，是我们市委抓党建的重要抓手。”
朱天和打着官腔，话锋慢慢收紧。
“咱们临江分到的名额不多，每一个都要慎重把关。”
赵东来连声应承。
“名单在我这压着呢，天和书记放心，我审完马上给您送过去。”
“嗯。人事无小事。”
朱天和在电话那头下了通牒。
“这份最终的推荐名单，没有我签字，组织部不能擅自对外公布。”
咔哒。
电话挂断。
赵东来双手离开办公桌，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发改委和常务副市长的风波刚平息没两天，这一把手和主管人事的副书记，又在这一个小小的青干班名额上杠上了！
两大巨头暗中角力，把市委组织部当成了角斗场。
而他赵东来，卡在这个最难受的风箱口里，两头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