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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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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小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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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韫回襄阳已经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每日去岘山祠堂上香,日日坐在宣忠堂批文书。她没有问罪李钊,也没有追着庞充问城下那一仗。衙署开门,军营点名,仓廪清点,驿道恢复。谁的兵归谁,谁的粮归谁,文书一封一封批下去,像把散开的线一点一点重新拢紧。 可沈韫知道,那些线下面全是血。 小年的夜晚,节度使府后院偏厅摆了一桌宴。 那间偏厅从前是沈昭批文书批累了歇脚的地方,墙上挂着一幅山南东道全境舆图,边角被火烤得发黄卷曲,上面还有他当年用朱笔标的记号。 炉子烧得很旺,炭火通红。 桌上摆着几样菜,都是军中常见的羊肉、胡饼、襄阳本地产的淡酒。光落在桌面上,人的脸在暗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墙上,像一群挨得很近又隔得很远的人。 来的人也不多。 梁崇义,薛南阳,李钊,庞充,韩璋。 还有沈韫。 沈昭从邠州带出来的旧人,终于又坐到了一张桌上。 沈韫今日没有穿平日那身宽大的素白圆领袍,而是换了一身窄袖素色劲装,外面仍披着斩衰的生麻。丧期还有整整二十五个月,这一身重孝还得一直穿着。 今日打臂鞲,只是为了束住袖口,护住伤口,也为了方便拔刀。 虽然她未必拔得动。 可小年的这顿饭,未必真能太平吃完。 庞充来得最晚。 他一进门,脚步顿了一下。 偏厅里的气息太沉了,沉到连他这个从汝州一路打到房州又爬回来的人,都觉得门槛比平时高了一寸。 他没说什么,把佩刀往案上一搁。刀鞘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酒壶,自顾自倒了一碗,仰头喝了。 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领口上。他拿袖子擦了一把,袖口本来就有油渍,也不差这一道。 梁崇义坐在上首。 他如今已经是山南东道节度使。 这顿饭,是他攒的局。 不是为了过节,也不是为了叙旧。 是要让这几个从沈昭旧帐下走出来、又在襄阳城下兵戎相见的人,重新坐回一张桌前,重新知道谁是主,谁还在山南东道的规矩里。 梁崇义端起酒碗。 “今日请诸位来,不为过节。” 这句话一落,庞充嚼肉的动作停了一下。 梁崇义声音不高:“我接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已近一月。该撤的人撤了,该补的粮补了,该入册的名册入册了。” 他停了一下。 “这些日子,诸位都还算安分。” 屋里静了一瞬。 这话像军令前的点名。 梁崇义继续道:“襄阳已经死了太多人,不能再乱。今日坐在这里,有些话便该说清楚。说清楚之后,该守城的守城,该领兵的领兵,该理文书的理文书。” 他把碗中的酒洒在地上。 “第一碗,敬节帅,敬夫人,敬小沈将军。” 酒水落在青砖上,慢慢洇开。 梁崇义又倒第二碗。 “第二碗,敬还活着的人。” 这句话比第一句更沉。 活着的人,便还要继续替死人守住襄阳。 梁崇义喝了这碗酒。 韩璋跟着饮尽。 庞充仰头灌下去,碗底朝天,放下来时在桌上磕出一声闷响。 薛南阳喝得很慢,像把什么东西和着酒一起咽了。 李钊最后一个举碗。他把酒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酒从喉咙里淌下去,他没有尝出味道。 沈韫没有喝。 她只把面前的酒碗端起,向地上轻轻一倾。 “阿爷、阿娘和阿兄都在岘山上看着。” 她声音很轻,接在梁崇义之后,却像把那两碗酒又往下压了一寸。 “今日这张桌子,谁坐在这里,谁不该坐在这里,他们都看得见。” 李钊的手指在酒碗边停住。 沈韫看向他。 “李将军还坐在这里,不是因为前事已消。” 她说得平静,甚至温和。 “是因为梁节帅新立,襄阳不能再乱,也是因为我顾念父辈旧情。” 屋里静得很。 庞充的咀嚼也停了。 梁崇义没有看沈韫,只是握着酒碗的手微微紧了一瞬。 他开了这个局。 沈韫便借他的局,把话说到了所有人脸上。 沈韫收回目光:“既然这一个月里,没有人再乱,那有些事,今日便可以坐下来谈。” 梁崇义放下酒碗,淡淡道:“说吧。” 这两个字落下,才算真正开席。 薛南阳把酒碗放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了沈韫一眼。 沈韫坐在灯火边,半张脸被光照着,半张脸落在暗处。她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是她昨夜便同他说过的。 今日这句话,得由薛南阳问。 庞充从汝州回兵,李钊拒城不纳,梁崇义如今坐了节度使位,韩璋是亲兵旧将,沈韫是沈氏遗孤。 唯有薛南阳,既是被软禁的节度副使,也是那日最该见到庞充、却没能见到庞充的人。 这第一问,由他开口,才最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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