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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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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薛南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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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度使府里很静,静得不合常理,沈韫从前住在这里时,这座府邸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节度使府像一座正在呼吸的城。 如今它还站在这里,可呼吸断了。 议事的正厅宣忠堂的陈设和父亲在时一模一样,案上还搁着那方旧砚,砚池里的墨早就干了,结成一层灰褐色的薄壳。 正中的那把椅子空着。 父亲坐过。 阿兄也坐过几日。 她把兄长的刀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案上。然后转过身,面对正堂里陆续走进来的人。 薛南阳、梁崇义、李钊。 陈璘提刀立在梁崇义身后。殷亮看了一眼屋内众人,站到了角落里。陈皆跟着殷亮进来,在最末的位置站定,像立在那里许久的一件铜摆设,从来没有离开这里。 韩璋最后走进去,站在了薛南阳旁边。 沈韫在案前席地坐了下来。她没有坐正中的那把椅子,那是节度使的座位。 她坐在青砖地上,像坐在襄州城外汉水边的石头上。 沈韫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最后落在门口。 “李将军。” 李钊叉手:“末将在。” “薛副使说你派人护卫他。” 沈韫声音很温和。 “那便请李将军把护卫的人撤了吧。薛副使是朝廷授命的节度副使,不是犯人。” 李钊眼神微微一动:“城中近来不稳,末将只是恐薛副使有失。” 沈韫点了点头。 “有失。”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那现在稳了吗?” 李钊没有立刻回答。 沈韫看着他:“我已入城。梁将军也已入城。城外还有邓州军。若李将军仍说不稳,那便是襄阳城守得不好。” 薛南阳低下头,像这句话与他无关。 沈韫继续道:“若城中已稳,薛副使身边便不该再有护卫。若城中未稳,那今日该先问的,就不是薛副使,而是守城之人。” 李钊的手指在身侧收紧,又松开。 “末将即刻撤人。” “即刻是多久?” 李钊抬眼。 沈韫仍旧坐在青砖地上,旧袍宽大,左臂缠着纱布,脸色白得像纸。可她看着他时,眼睛亮得有些不正常。 李钊道:“现在。” 沈韫点头。 李钊转头看向门外亲卫。 “传令,撤去节度衙署内外护卫。薛副使行动如常,不得阻拦。” 亲卫应声退下。 沈韫却没有立刻放过他。 “那些护卫,谁领的?” 李钊微顿。 “城防司牙兵。” “名字。” 屋里气息一滞。 李钊看着她。 沈韫声音依旧平稳:“李将军既说是护卫,想必有名册。今日之内,送到宣忠堂。谁奉命入府,谁守院门,谁看文书,谁传话,谁进过薛副使屋内,都写清楚。” 李钊脸色微沉:“沈留后这是要问罪?” 沈韫看着他。 “李将军想多了。”她笑了一下,“我只是从长安回来,怕了。有人从进奏院角门进来,说奉旨杀我。如今我回襄阳,又见薛副使在节度使府里被人护卫"、成这样。我总得知道,山南东道的护卫,到底和长安那夜的刺客,有没有用同一本规矩。” 李钊的脸色终于变了。 薛南阳低声道:“沈大人。” 沈韫没有看他:“名册送来,韩叔看。” 韩璋声音发哑:“是。” 沈韫这才转向薛南阳。 “薛叔,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薛南阳摇头:“我无事。” “颧骨上的伤,也是无事?” 薛南阳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脸上的淤青。 “磕的。” 沈韫看着他:“磕在哪里?若是府中地砖不平,回头让人修。节度副使在自己衙署里走路都能磕成这样,传出去不好听。” 她停了一下,语气更轻。 “若不是地砖不平,那便更不好听。” 李钊脸色微变。 薛南阳低声道:“沈大人。” 沈韫笑了一下:“我说错了吗?” 薛南阳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更不敢接话。 李钊终于开口:“此前城中局势未明,牙兵行事粗疏,若有冒犯薛副使之处,末将代他们赔罪。” 他说着,转身对薛南阳叉手:“薛副使。” 薛南阳看着他,很久,才道:“李将军言重。” 沈韫垂下眼,指尖轻轻点了点膝头。 她在强行压住自己继续往下问的冲动。 襄阳城刚开门,薛南阳刚解禁,梁崇义的兵还在城外,庞充下落未明,沈昭、沈恪的尸骨还未归葬。 这座城看似重新落回沈字旗之下,底下却全是裂缝。她若现在踩得太重,裂缝会从宣忠堂一路崩到汉水边。 于是她抬起头,换了话题。 “薛副使,你能主事吗?” 薛南阳一怔:“什么?” “襄阳城内,如今名位最高的是你。”沈韫道,“我如今告身丢在长安,按官位,薛副使才是当下最该主事的人。” 李钊、梁崇义都看向他。 薛南阳低声道:“我只是副使。” “副使也有副使的名分。” “名分是有。”薛南阳抬头看她,“可主事不只靠名分。” 沈韫没有接话。 “我如今虽能理文书,能调粮,能安抚州县,能写奏表,能劝人坐下来喝一杯酒。”他说,“可我已经多年不曾掌兵。山南东道现在最缺的,不是一个会写奏表的人。”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早已想过无数遍。 “我也不能杀人。” 屋中静得能听见檐下风铃极轻的一声响。 沈韫看着他:“薛叔。” “沈大人。”薛南阳打断她。“若沈大人今日要坐这把椅子,我愿做副使。” 沈韫没有说话。 薛南阳继续道:“既然沈大人不坐,那这把椅子上,不能坐一个心软的人。” 薛南阳说自己心软,像终于把这一生最不愿承认的软处,摆在所有人面前。 沈韫也没有继续追问,她站起来。 “我从长安回来,进城第一日,诸事纷乱。今日不宜议位,也不分兵,不算旧账。” 她抬头看向李钊。 “今日只做三件事。” 她转头看向殷亮:“殷校书。” 殷亮站在暗处,愣了一瞬,随即叉手:“在。” “我说你记。” 殷亮心口一跳,他抱着包袱上前,从里面取出纸笔。纸是旧纸,边缘有些卷。他跪坐在案角,将纸铺开,蘸墨。 沈韫一字一句道: “山南东道节度留后沈韫归襄州,奉颍国公沈昭旧命,暂安军政。节度副使薛南阳主理文书州务,判官陈皆协理。右厢兵马使梁崇义率邓州军屯汉水北岸。左厢兵马使李钊掌襄州全域城防。衙内兵马使韩璋巡襄阳城内外,严禁军士扰民。另遣人往青泥镇迎小沈将军尸骨。庞充一事,诸军暂不得擅动,待诸将共议后再定。” 殷亮的字端正,笔锋却因激动微微发颤。 沈韫看着那张纸,那张纸不会救庞充,也不会杀庞充。 但是它能先按住悬在庞充脑袋上的,那把叫李钊的刀。 李钊抬眼:“庞充兵临襄州,罪证已明。” “既然罪证已明,便不急着杀。”沈韫看着他,“活人比死人好问。” 李钊嘴唇动了动。 沈韫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李将军守襄阳有功。若庞充有罪,也该由满堂诸将,当着我阿爷的灵位问他,而不是让他在城外死得不明不白。” 屋里静了一瞬。 梁崇义终于开口:“可。” 只有一个字,气氛却像终于落下一块石头。 沈韫点头:“那就这样。” 殷亮写完,吹干墨迹,双手递上。 沈韫看过一遍,递给薛南阳。薛南阳点头,又递给梁崇义。梁崇义没有改。李钊最后接过,看着那句“李将军仍掌襄州城防”,目光停了一瞬。 沈韫还是给了他台阶。 李钊把文书递回去:“末将无异议。” 沈韫点头,看向殷亮。 “殷校书,抄三份。一份留节度使府,一份送城防司,一份送汉水北岸梁将军营中。” 殷亮叉手:“是。” 他收起文书,抱着包袱正要退下。 一直站在最末没有说一句话的陈皆忽然开口:“沈留后,文书既要送城防司与邓州营,需加节度使府旧印。某随殷校书同去,取印,校文。” 他的声音很平,像一件搁在屋角许久的铜器忽然响了一声。 众人这才像是想起,他一直跟着梁崇义,然后进到府里,然后他一直站在那里。 沈韫看了他一眼。 “有劳陈判官。” 陈皆叉手:“分内之事。” 殷亮愣了一瞬,连忙抱紧文书,跟着他退了出去。 众人陆续起身。 李钊站起来后,没有立刻走。他看见梁崇义没有动,韩璋没有动,薛南阳也没有动,于是他也没有动。 沈韫抬眼看他,先了开口:“李将军。” “末将在。” “今日你守城辛苦。”她声音温和,“城中防务暂时仍由你掌,韩将军刚回来,伤还没好,还需几日才能交接城防诸事。既如此,外头更离不得你。” 李钊明白了,这不是称赞,是逐客。 他叉手:“末将领命。”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步,回头道:“沈留后。” 沈韫看着他。 “城中若有差遣,末将听令。” 沈韫回礼:“有劳李将军。” 李钊转身出去,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屋里才真正安静下来。 沈韫仍旧站在那把空椅子前,没有坐。 薛南阳低声道:“韫儿,你今日进门时说,你回来了。” 沈韫看向他。 薛南阳问:“你真的回来了吗?” 屋里静了。 沈韫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她伸手拿起案上那把沈恪的刀,重新挂回腰间。 “我不知道。” 她说。 “但我站在这里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出宣忠堂。 天色已经暗下来。 节度使府的后院,在她离开三年后,仍旧安静地等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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