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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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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梁崇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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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梁崇义,是两个时辰以后。 枣阳驿很小,青砖灰瓦,门前一株老槐,枝丫被雪压得发黑。院里站满邓州兵,土黄色戎装,横刀柄上缠着旧麻绳。 沈韫下马时,院中忽然安静。 没有人说话,邓州兵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路。 韩璋跟在她身后,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去。他认得其中几张面孔。旧年在襄阳节帅府轮值时,他和这些人蹲在廊下分过胡饼,就着冷水啃,啃完骂一句娘,再各自回营。 如今那些人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却没人出声。 韩璋也没说话。 梁崇义站在正堂门口,半年不见,他像老了许多。两鬓添了白发,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进去。身上穿半旧赭色圆领袍,披黑氅,没有披甲,腰间佩刀。 见沈韫上阶,他没有立刻动。 沈韫也没有开口。 风从院门灌进来,吹得玄武旗微微一晃。 片刻后,梁崇义终于叉手,躬身:“山南东道右厢兵马使梁崇义,见过沈留后。” 这个礼行得很足,也很迟。 沈韫看着他,她两日只睡了三四个时辰,断断续续的低烧,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却亮得吓人。左臂吊着,身上披着灰鼠皮大氅,腰间挂着沈恪那把横刀。 “梁将军。”她说,“我从长安来。” 梁崇义抬眼看她。 她病得厉害,站在阶上时却没有一点软下去的意思。像一把带血的刀,刀身已经裂了,锋口还在。 有那么一瞬,梁崇义竟想起沈昭,年轻时在军前笑着拔刀、眼睛亮得像要烧死人的沈昭。 梁崇义侧过身:“留后,里面说话。” 正堂陈设简朴。一方旧案,案上摊着舆图,襄州、邓州、房州、汝州,朱笔标着几处。襄州城外画了一个圈。一柄硕大的陌刀靠在桌旁,与人几乎等高。 沈韫在案前坐下,她把沈恪的刀从腰间解下,横放在案上。 刀鞘上还沾着干涸血迹,乌木鞘身被血浸出一道暗色纹路。 梁崇义的目光落在刀上,他认得这把刀。 沈韫开口:“沈节帅死了。小沈将军死了。如果不出意外,颍国公夫人崔氏也死了。” 她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邸报,好像这些死掉的人和她并没有什么关系,她今天也不过是来谈一场公事。 韩璋的手慢慢攥紧。 梁崇义没有说话。 窗外老槐枝条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沈韫看着梁崇义:“现在梁将军可以告诉我,这些天,你在等什么。” 梁崇义抬眼。 这句话来得太快,没有哭,没有寒暄,没有旧情叙叹。她坐下,放刀,报丧,然后直接问他这些天一直不进襄州到底在等什么。 梁崇义忽然觉得背上有一点冷。 沈昭也常这样,越是该动怒的时候,越先问事。 梁崇义道:“我在等名分。” 韩璋眼底旧光沉下去。 梁崇义没有回避。 “节帅和小将军死了。我若从邓州拔营,手里有两万人。两万人要吃粮,要号令,要知道自己奉谁而行。没有名字的军队,就是乱军。” 沈韫道:“所以你在等我。” 梁崇义道:“若沈留后还活着,邓州军便有旗可奉。” “若我死了呢?” 屋里静了一瞬。 梁崇义看着她。 沈韫也看着他。 谁都知道答案。 沈韫若死了,邓州军一样会往襄阳去。梁崇义不会让两万人耗死在邓州。他有兵,有粮,有沈昭旧部的资历,也有足够的耐心。 他缺的只是能让自己不被称作乱军的那块牌子。 沈韫活着,那块牌子就是她。 沈韫死了,他也会想别的法子。 梁崇义终于道:“留后活着,最好。” 沈韫笑了一下:“梁将军说话果然十年如一日地稳。” 梁崇义的脸色没有变。 沈韫低头看舆图:“我可以给你名分。” 梁崇义眼神微动。 “我以山南东道节度留后之名,请邓州军回师襄州,奉沈氏旧命,收小沈将军之丧,查沈节帅之冤,清襄阳城中乱局。” 梁崇义没有立刻应,他盯着沈韫:“沈留后不争节度使?” 韩璋眼神微变。 殷亮低下头,几乎不敢呼吸。 沈韫很平静:“现在不争。” 这四个字落下,正堂里更静。 现在不争。 不是不争。 梁崇义听懂了。 梁崇义道:“若留后要争,现在该直接问我要邓州军。” “然后呢?”沈韫问。 梁崇义没有说话。 沈韫看着他:“让我带邓州军压回襄阳,奉沈氏旧旗,立刻反长安?” 她停了一下:“若沈恪还活着,我会这么做。” 韩璋猛地抬眼。 沈韫低头看着案上横刀:“阿兄若在,他压奉义军,我管州县、钱粮、水道、檄文、名分。襄阳若有他在,六万奉义军就有主。长安若逼沈氏为反臣,我们二人据襄阳、断汉水、守州郡,未必不能反。” 她抬眼:“可是他死了。” 梁崇义看着她。 沈韫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我能算账,能写檄,能辨人心,也能从长安活着出来。可我压不住奉义军。” 正堂里静得只剩烛火轻响。 “我现在拿邓州军反,明日奉义军人人都会问,凭什么听我号令。凭我是沈昭的女儿?沈恪的妹妹?凭一枚铜龟符?” 她轻轻笑了一下:“这些能让我站到军前,不能让我一个人压住六万兵。” 梁崇义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原以为她会急着抓兵。 孤女、死局、血仇、长安追杀,换作旁人,早就会抓住他这两万人不放。 可沈韫没有。 她看得太清楚。 清楚到让梁崇义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像沈昭隔着死人与风雪,又坐回了这间屋子里。 梁崇义道:“节帅若还活着,不会这样退。” 韩璋脸色骤变。 沈韫没有动怒。 她只是看着梁崇义。 “所以死的是他。”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梁崇义的手指在膝上微微一紧。 这句话太像沈昭。 沈昭当年便是这样,能把最难听的话说得像雪落下来。 梁崇义终于问:“那留后想怎么做?” 沈韫抬手,指尖落在舆图上的襄阳。 “逼李钊开门。” 梁崇义看着她。 沈韫道:“前几日谢长宁说,庞充已到襄阳城下,城门未开,还没开打。你这里既然扎在枣阳驿,不可能没有密报。” 梁崇义沉默片刻。 “襄阳密报已到。李钊拒庞充于城外,薛南阳被软禁。庞充带残部不到三千,往房州方向退。” 韩璋脸色一下沉了。 沈韫闭了一下眼。 “果然。” 庞充不会无故回兵。 李钊也一定知道沈恪已死,所以才敢架住薛南阳。 因为薛南阳那样的人,一旦知道真相,绝不会继续替李钊开门。 沈韫睁眼。 “李钊手里有圣人给的东西。” 梁崇义眼神一动。 沈韫看着舆图。 “阿爷八月入京,李钊随行长安。若圣人当真留过话,不会写得太明白。多半只是让他在襄阳有变时,暂理军务。” 她停了一下。 “可有这半句话,就够了。” 韩璋脸色慢慢沉下去。 梁崇义没有否认。 沈韫继续道:“阿兄一走,襄阳城里便没有真正能压住李钊的人。薛南阳心软,适合守账,不适合夺兵。李钊手里有城防,又沾着圣意,哪怕圣意只有半句,他也敢接城防、封军府、架住薛南阳。” 她声音越来越轻。 “前有裴茙,后有李钊,圣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牌。” 正堂里无人说话。 梁崇义忽然觉得,自己不能让她再往下说。 她说得越多,越像沈昭还活着。 可这世上最麻烦的事,正是沈昭已经死了,却还有个人能用沈昭的眼睛看局。 沈韫抬眼。 “你带邓州军压到襄阳城下。我以留后名分,带沈恪的刀、沈昭旧符、韩璋和殷亮,站到军前。李钊若开门,他就必须解释薛南阳为何被软禁,解释庞充为何被逐,解释沈恪死讯为何被压。李钊若不开门。” 她看向梁崇义。 “那就让奉义军所有人都看见,是谁不让沈氏遗孤、邓州军、沈恪遗刀回襄阳奔丧。” 奔丧两个字落下,韩璋眼眶忽然一红。 梁崇义沉默很久。 沈韫继续道:“梁将军要名分,我给你名分。我要兵势,你给我兵势。” “你不用现在奉我为节度使,我也不会现在要你的兵,这笔帐先欠着。” 她声音冷而清醒。 “先让李钊失名。” 梁崇义看着她。 “沈留后真不争?” “现在不争。” 又是这四个字。 她若现在争,他反而好办。 他怕的是她知道什么时候不争。 沈昭当年最可怕的,也不是拔刀。 他知道哪一刀该晚一点落,怎么让自己的对手更难受。 梁崇义终于站起身,扶住那柄陌刀。 “传令。” 门外亲兵立刻入内。 梁崇义看着舆图上的襄阳。 “邓州军明日拔营。三日内抵襄阳。” 他停了一下。 “奉义军旧旗,全数前出。” 亲兵叉手应命,转身出门。 沈韫坐在案前,没有动。 梁崇义看向她。 “沈留后,明日能上马吗?” 韩璋立刻皱眉。 沈韫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底却亮得异样。 “能。” 梁崇义道:“军前不能倒。” 沈韫笑道:“我若倒了,你就更有名分了。” 梁崇义的脸色微微一沉。 沈韫看着他,轻声道:“所以梁将军最好盼我撑住。” 屋里又静了一瞬。 梁崇义忽然笑了一下。 “沈留后在长安呆了三年,如今比节帅还难缠。” 沈韫把沈恪的刀重新拿起。 “我阿爷已经死了。” 她抬眼。 “梁将军既然敬他,不必时时挂在嘴上。” 说完,她撑着案沿起身。 身体晃了一下。 韩璋立刻伸手扶住她。 这一次,沈韫没有推开。 她实在太累了。 也实在不能倒。 梁崇义站在舆图旁,看着她被韩璋扶出正堂,殷亮跟在她身后。 门开的一瞬,冷风卷进来,吹得烛火一斜。 梁崇义低头看向案上的襄阳城。 许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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