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傍晚,林野重新走进急诊的时候,护士站墙上多了一张纸。
A4纸,用透明胶带贴在原来那张高危预警清单旁边。上面只有一行手写字,是周敏的笔迹。
“留观检查患者离开后未按时返回,十五分钟内确认去向。”
林野站在那看了两秒。
这两天他没来医院,但这张纸让他知道,吴德明那件事已经变成了一条制度。
赵护士从他背后经过,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张纸。
“看见了?前天你走以后加的。”
“吴德明那个事?”
“对。周敏贴的,说以后谁出去做检查,回来了没有得有人看着。不回来就找,找不着就报上去。就多看一眼的事。”
林野点了下头。
“他后来怎么样了?”
赵护士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血管通了一部分,但有一段肠子没保住,切了。人还在重症躺着呢,没完全过来。”
切了一截肠子。
赵护士看他脸色不太好,又说了一句。
“对了,他老伴来护士站找过你,说要当面谢你。白班护士跟她说你休息不在,她留了个电话号码,夹在交班本最后一页。”
“谢我什么。”
“你那天不是跑回来帮着推了一截嘛。”赵护士把杯盖拧回去,“老太太就认这个,觉得你来了她老伴才没事。你跟她解释也没用。”
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被谢的事。人是马昊找到的,血糖是马昊测的,补糖是周敏下的令,增强CT是白班上级开的。他全程就提供了一个时间点,帮着推了一截平车。
但他也知道,如果那天周敏没打那个电话,如果他没跑回来,事情会不会拖得更久。
想不清楚。不想了。
赵护士看他站在那不动,拿保温杯底碰了一下他胳膊。
“发什么呆呢。今晚班上不上?”
“上。”
“那赶紧换衣服去。今天秦主任不在,开会去了,孙志强带你们。别磨蹭让他逮着说你。”
林野转身往更衣室走。
推开更衣室门的时候,马昊正在里面系白大褂的扣子。看见林野进来,咧嘴笑了一下。
“野哥!今天换我跟夜班了。吴德明那个事你听说了吧?切了一段肠子呢。”
“嗯,赵姐刚说了。”
“我跟你说,我现在每次看见留观区有人去做检查,都会多看一眼他回来没有。”马昊把最后一颗扣子扣上,手指头还在扣子上摩挲了一下,“虽然也不是我的活,但总觉得不看一眼不踏实。你说是不是有点毛病?”
“不是毛病。”林野把白大褂从柜子里拿出来,领子还是上次塞进去时折的样子。“看一眼是对的。但别把所有事都压自己身上,该交班的交班,该交给护士确认的交给护士确认。”
“行吧。”马昊拍了拍胸牌上粘的一点灰,“走,接班去。”
两个人走出更衣室往护士站方向走。
走廊里已经有夜班的味道了。灯切成了暖黄的那一档,白班护士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值班护士往治疗车上补药。有个拖地的大叔拖把刚过了一遍走廊,地面还湿着,反着灯光。马昊走快了一步差点滑一下,赶紧扶了一把墙。
“慢点,地湿。”林野在后面说了一句。
赵护士坐在护士站里翻交班本,看见他俩过来,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红区两张床。一床心衰老爷子,今天加了一次利尿剂,氧饱九十四,吸着三升氧,暂时还行。二床高热待查的年轻人,三十九度二,血培养送了在等,白班给的经验性抗感染。”
她翻了一页。
“留观区三床、四床在用。三床腹泻女的,输着液,丈夫陪着。四床胸闷老人,心电图做了两次没什么事,等明天门诊。五床刚空出来,白班那个做完胃镜的走了。普通诊区白班还剩十几个号,你们接着看。”
林野接过交班本一页一页翻。留观区每张床后面都写着检查类型和预计返回时间。这个以前没有。以前只写床号、姓名、主诉、用药。现在多了一栏。
也是那张纸带来的变化。
孙志强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排班表。看见林野,点了下头。
“今晚你跟我。秦主任不在,有事先报我。”
“好。”
孙志强把排班表往口袋里一塞,走到红区门口先看了一眼监护屏,然后回来坐在电脑前开始翻白班留下的医嘱。
翻了两页他头也没抬说了一句。
“二床那个高热的,白班用的头孢,今晚要是还烧得厉害,或者血压、心率不对,到时候我来定。你盯体温和血压就行,别自己换药。”
“知道了。”
“还有一床那个心衰老爷子,氧饱别掉到九十以下。掉了先把氧流量往上调,马上叫我。”
林野点头。
孙志强这人虽然话不多,但该交代的从来不漏。跟他上班不轻松,但也不用担心没人兜底。
林野把交班本放回桌上,起身把红区和留观区都转了一圈。
一床老爷子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氧气面罩有点歪,他帮着正了一下。老爷子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二床年轻人闭着眼但没睡着,额头上贴着退热贴,输液袋快空了。林野看了一眼滴速,正常。
三床那个腹泻的女人已经睡着了,她丈夫趴在床边也睡了,两个人的手机都扣在被子上。
四床胸闷老人倒是精神不错,正戴着老花镜看手机。看见林野过来,摘了眼镜问了一句:“大夫,我明天上午能走吧?”
“如果今晚没什么变化,明天门诊看完就可以走。”
“那就好。我老伴一个人在家呢,她腿不好,我出来一趟她就得自己烧饭。”
林野点了下头,回到护士站坐下。
赵护士翻了一页护理记录,随口说了句,“今晚应该能消停点吧。”
话刚说完,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哗啦响了一声。
有人抬着什么东西冲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