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室那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护士站旁边还挤着三个等叫号的家属。
座机听筒外壳磨得发亮,白班护士把听筒压在耳边,另一只手还按着登记本角上的回形针。
“片子上像有血。”
这几个字一出来,秦海的手已经伸向平车方向。
“人在哪?”
“还在CT检查床上,影像人员没让她下来。”
白班副主任把手里的病历夹合上,夹页里的纸被压出一声闷响。
“好,别让她坐起来。平车推回红区,带监护。”
女人丈夫刚追到护士站边,听见这句,脸色一下白了。
“不是拍个片吗?怎么还不让下来?”
没人立刻回他。
平车从CT通道口推出来时,轮子磕过地砖缝,咯噔一声。
女人躺在平车上,眼睛半闭着,双手还攥着床单。她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口罩被呕吐时的水汽打湿了一角。旁边的呕吐袋半垂着,袋口皱成一团,酸味混着消毒水味往外散。
“灯别这么亮。”
她的声音很轻。
白班护士没关灯,只把平车推到灯光没那么直照的位置。
“头偏一点,别呛着。”
秦海没有抢在最前面。
他站在平车侧边,先看监护。
血压二百零三比一百一十二。
心率一百二十四。
血氧九十七。
林野跟在另一侧,手指搭上平车边沿时,摸到一层凉汗。
女人的丈夫还在旁边急着解释。
“她以前真有偏头痛。疼起来也吐。今天中午吃饭前突然疼,我以为还是老毛病。”
白班副主任把片袋从CT室值班影像人员手里接过来。
影像人员的胸牌被反扣着,头发后面压出一道印子,明显是从值班室里被电话叫起来的。
他指了指电脑屏幕。
“我先给你们看一眼,正式报告还要等上级审核。这里,高密度影,蛛网膜下腔出血不能排。”
丈夫愣住。
“什么膜?”
白班副主任把片袋往臂弯里一夹。
“脑子表面那层地方,像有血。现在不能按普通头痛处理。”
女人听见“血”这个字,眼皮动了一下,手指攥得更紧。
林野看见她右手指尖在床单上蹭了两下,动作慢了一拍。
他压低声音。
“她刚才说话比在诊区慢。”
秦海看过去。
“再看瞳孔。”
小手电从白班护士手里递过来,电池盖上贴着一截旧胶布。
光束扫过女人眼前。
她用力皱眉,左眼闭得更快,右眼反应慢了一点。
白班副主任的下颌绷住。
“神经外科到哪了?”
护士站那边刚好有人喊。
“神经外科在电梯里!神经内科也回了,先别急着腰穿,片子像有血,等神经外科看,血管成像先准备。”
秦海把监护线往床栏里面拨了拨,视线压到丈夫脸上。
“听见没?不是止痛睡一觉的事了。”
丈夫的喉结滚了一下,手里的挂号单已经被汗泡软,边角黏在掌心。
“那现在怎么办?要开刀吗?”
“先别跳到开刀。”
白班副主任把片袋压在平车边,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往下砸。
“CT先看有没有血。现在像有。下一步得看血从哪儿来,脑血管这条线不能漏。真到介入或者手术,神经外科会单独跟你谈。”
丈夫抓住一个词。
“介入?”
秦海看他一眼。
“你先记一件事,她不能自己走,也不能扶坐。平车、监护、氧气、静脉通道都带着。”
白班护士已经撕开留置针包装。
塑料膜被撕开的声音很短。
女人的手背冷得发白,血管缩得厉害。护士拍了两下,没拍出明显回弹,又换到另一侧。
“别动,针进去一下。”
针尖进皮的一瞬间,女人没有喊,只是肩膀绷起来,喉咙里压出一声很低的哼。
林野把她刚才的时间重新确认了一遍。
“中午吃饭前,具体几点?”
丈夫迟了半拍。
“十一点五十多。她端碗的时候突然说后脑勺猛地疼了一下,碗还没放稳,人就吐了。”
林野看向白班副主任。
“大概两小时前起的。后脑勺突然疼起来,又吐,怕光,脖子低不下去,血压也顶着。现在CT像有血。”
他没有往后说诊断。
白班副主任已经接住。
“按高危头痛走。”
神经外科值班医生就是这时到的。
电梯口的门刚开,一件没扣齐扣子的白大褂快步过来,口罩挂绳压在耳后,胸牌晃了一下。
“片子呢?”
白班副主任把片袋递过去。
神经外科医生没急着看家属,先低头看片,再看病人。
女人蜷在平车上,眼睛闭紧,嘴唇干得起皮。监护仪又响了一声,血压重新跳出一组数。
二百零八比一百一十六。
神经外科医生的眉头皱起来。
“意识呢?”
“能叫醒,回答慢,刚才右眼反应慢一点。”
秦海把小手电递过去。
神经外科医生自己复查了一遍,又让女人抬胳膊。
“大姐,听得见吗?右手抬一下。”
女人抬了一点。
手臂没离开床面太高,很快又落回去。
“左手。”
左手抬得稍微顺一点。
丈夫终于慌了。
“她刚才还能自己走进来的。”
神经外科医生没抬头。
“蛛网膜下腔出血就怕这个。前一分钟还能说话,后面可能突然变差。”
他把片子递回白班副主任。
“先做血管成像,动脉瘤、血管畸形都得排。血、凝血、肝肾功能、电解质补上。血压别一下压狠,等我们意见,别刺激她。”
秦海的视线压到林野手边的记录纸上。
“写时间。起病时间、到院时间、CT时间、神经外科到场时间。”
林野拿笔。
笔尖刚碰到纸,护士站又传来一声。
“神经内科电话还在线。”
白班副主任把免提打开。
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电流,有点哑。
“如果CT已经这么看,先别急着做腰穿。血管成像先做,神经外科主接,我们协助查体和鉴别。她有没有发热、皮疹、外伤?”
林野把丈夫拉到床尾一点。
“最近发烧吗?摔过?吃不吃抗凝药,阿司匹林、华法林、利伐沙班这种?”
丈夫被问得有些乱,手机解锁两次都按错。
“没摔。没发烧。药就是止痛片,还有降压药,降压药有时候忘。”
“药盒带了吗?”
“在包里。”
包被翻开,里面掉出来一板布洛芬、一瓶开封过的降压药,还有几张揉皱的收费单。
白班护士把药放到治疗车边。
“我拍照进记录。”
丈夫看到护士拍药盒,声音一下紧了。
“这个跟头里面出血有关系吗?她就是疼了才吃的。”
秦海把他挡在平车外。
“现在不是追谁对谁错。把药史说清楚,医生才能少走弯路。”
丈夫的嘴唇动了动,没再顶。
女人突然又呕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太多东西吐出来,只有一口黄水,顺着嘴角流到口罩边。
白班护士立刻把吸引管拿过来。
吸引器启动,管路里响起湿重的声音。
女人的睫毛抖得厉害,呼吸也急了。
监护仪的心率跳到一百三十二。
神经外科医生往前一步。
“别让她用力。头侧过来。”
林野帮着扶住平车边,没碰病人的颈部。
女人肩背绷得发硬,每干呕一次,手指就在床单上抓出一道褶。
手机屏幕在他口袋里亮了一下。
只有他能看见那一行字。
【高危风险持续:疑似蛛网膜下腔出血,再出血意识恶化风险上升。】
林野把手机按灭。
“又吐了,心率上来了,右眼反应刚才慢一点。转运要快,但路上不能松监护。”
神经外科医生的视线扫过监护仪,又落回女人脸上。
“对。带氧气,留一路通畅静脉。CT室那边我打电话。”
白班副主任已经拨通CT室。
“刚才那个头痛病人,别让她按普通检查排队。疑似蛛网膜下腔出血,做头颈部血管成像。对,神经外科在床边。肾功能结果我们补,先给她开检查通道。”
电话那头原本有键盘声。
听完这句,键盘声停了一下。
“推过来。别让她坐轮椅。”
白班副主任挂断电话。
“走。”
丈夫被这一个字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我需要签什么?我签,我签。”
神经外科医生把知情单拿过来,没让他直接低头写。
“你先听完。现在这张签的是血管成像,用造影剂看血管哪儿出问题。她血压高,头里又疑似出血,推过去和检查都有风险。可不查,我们不知道血从哪来。真要介入、手术,还会另谈,不是这一下就直接做。”
丈夫拿笔的手抖了。
笔尖点在签字栏外面,留下一个黑点。
“会不会死?”
护士站旁边的叫号声在这时响了一下,又被白班护士按掉。
神经外科医生看着他。
“所以才要快。”
签字台旁边的叫号屏还在跳号,白班护士抬手按掉提示音,没让那声电子音盖过去。
那张纸被压在平车边,丈夫弯着腰签字,签到最后一个字时,笔尖划破了纸面一点。
平车重新动起来。
氧气瓶挂在床尾,金属扣晃了两下。监护仪固定在平车侧边,电源线被白班护士绕了一圈,避免拖到轮子下面。
秦海跟到通道口,被白班副主任拦了一下。
“你俩回去坐着。我带人过去。”
秦海嗓子还有点哑。
“我不抢你活。”
他看了一眼林野。
“他也不抢。”
林野的手还压在记录纸上。
纸上写着四个时间点,墨迹没干。
白班副主任把那张纸抽走。
“那就别杵这儿。急诊不是只有夜班能转。”
秦海被噎了一下,没骂回去,只把肩膀靠到墙上。
平车进了CT通道。
女人丈夫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给家里打电话。电话刚通,他只说了半句“不是偏头痛”,声音就断了。
林野站在护士站旁边,听见自己的胃里空得发酸。
白班护士把刚才那瓶降压药和止痛药装进透明袋,贴上病人姓名。
胶带撕开的声音很清楚。
“林医生,陆一凡那边刚才心内科又发消息了。”
林野抬头。
“怎么了?”
“没坏消息。”
白班护士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
“动态心电先挂上了。孩子不让下床,唐主任让下午再看一次正式彩超细项。”
秦海揉了揉眉心。
“行,先这么盯着。”
话音刚落,CT通道方向的门又被推开。
神经外科医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刚才低。
“血管成像出来了。”
秦海按着眉心的手停住,白班护士也把透明袋封口压在半截胶带上。
他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薄片,边缘还带着机器热度。
“前交通动脉这儿,有个可疑动脉瘤。”
女人丈夫的电话还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有人不停问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神经外科医生把片子压到平车边。
“联系介入团队和上级。人先别离开监护。”
平车上的女人突然睁开眼,眼神散了一瞬。
监护仪尖锐地响起来。
血压数字又跳了一下。
二百一十六比一百二十。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看不清。”
神经外科医生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