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十六分,神经内科病房打来电话。
赵护士刚把昨晚那张脑卒中便签重新描粗,电话铃一响,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黑线。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把听筒压到肩膀上。
“林野,昨晚那个李大爷。”
林野正在补抢救记录,手里的笔停住。
陈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出来,带着一夜没睡的哑。
“目前没出血转化,右手能抬离床面,语言还是含糊,但比到院时好。已经转入神经内科监护病房继续观察。”
赵护士把话重复给秦海。
秦海只嗯了一声。
“写清楚,是暂稳,不是好了。”
刘振华站在护士站旁边,正好听见。
他把昨晚那本记录翻开。
“电话回访时间也写上。这个病例后面要复盘。”
赵护士抬头。
“又复盘?”
刘振华没躲她的眼神。
“差点被中暑两个字拖过去,不复盘,下一次还会有人等睡醒。”
墙上的清单比昨天又厚了一层。
污染伤口。
发热抽搐。
突然口齿不清。
每一张纸都不大。
贴在一起,却像急诊夜里一块块补上的窟窿。
八点半,晨间小会没有拖太久。
秦海把李大爷的时间轴投到屏幕上。
六点十分最后正常。
七点四十二到院。
七点四十八启动卒中绿色通道。
八点三十三静脉溶栓开始。
刘振华看着最后一行,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条清单不能写成"怀疑脑梗叫神经内科"。”
陈砚靠在椅背上,眼下青得明显。
“写了也没人看。真正要抓的是突然一侧没力、说话含糊、血糖正常,还有最后正常时间。”
赵护士把三列表推过去。
【看见什么:突然口齿不清、一侧肢体没力、血糖正常。】
【先别做什么:别当中暑,别灌偏方,别等睡醒。】
【叫谁:神经内科,卒中绿色通道,CT室优先。】
唐振东昨晚在群里看热闹,早上却第一个点头。
“这条能救命。”
秦海看向他。
“你心脏大血管外科主任夸神经内科条款,不怕他们骄傲?”
唐振东端着纸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病人活着,谁骄傲都行。”
会议室里短暂安静。
这话不好笑。
却比笑话更有用。
刘振华把最终版夹进试行清单。
“今晚开始,分诊台照这个三列执行。触发条款不等于诊断,触发条款只负责把人送进正确流程。”
秦海补了一句。
“也不等于让林野一个人背锅。谁接诊,谁查体,谁通知,谁记录,照样分清。”
林野抬头看了他一眼。
秦海没看他,只把投影关掉。
“散会。能睡的去睡,不能睡的继续熬。”
赵护士抱着清单出门,低声说:“这句话也该写墙上。”
没人接。
因为急诊大厅已经开始响了。
白天的急诊和夜里不一样。
夜里像突然塌下来的洞。
白天像一锅一直烧着的水。
到处都是人声、脚步、缴费单、哭闹的小孩和推不动的轮椅。
林野回到抢救室时,昨晚留下的咖啡杯还在窗台上。
杯底干了一圈黑印。
他刚把杯子丢进垃圾桶,系统界面忽然跳了一下。
【零死亡急诊周:57。】
【第六夜风险刷新中。】
林野盯着那行字两秒。
没有提醒。
没有病名。
只有刷新中的灰色光标。
他把视线收回来。
顺手看了一眼抢救室门口。
孙志强正坐在电脑前补病历,眼皮几乎要合上。
“别盯门口了。”
孙志强没抬头。
“急诊坏消息从来不提前排队。”
林野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
“那就只能等它自己撞进来。”
孙志强冷笑一声。
“挺好,你现在比护士站电话还会吓自己。”
这句话到晚上九点四十八分,应验了。
120推门进来时,平车上的年轻女人蜷着身子,一只手死死按着左胸。
她脸色白得发灰,额头全是汗。
旁边跟着一个男人,怀里还抱着个裹在小被子里的婴儿。
婴儿哭得很小声。
男人的声音却很大。
“医生,她就是奶堵发烧,下午去月子中心推了一下,回来就说胸口疼、喘不上气,你们给她通一下乳就行!”
赵护士已经把平车推进抢救室。
“通乳去产康,不来抢救室。”
男人急了。
“她刚生完孩子,月子里不能乱折腾。她妈说这是憋奶憋的。”
女人想说话,刚吸一口气,就疼得整个人一缩。
监护夹上去。
心率一百三十六。
血压九十二六十。
氧饱八十九。
赵护士脸色立刻变了。
“吸氧。”
秦海从办公室出来,脚步很快。
“产后几天?”
男人愣了一下。
“第六天。”
“顺产还是剖宫产?”
“剖的。她今天还说刀口疼,不想下床。”
林野站到床边。
女人呼吸急,胸廓起伏很浅。
每喘一下,眉头都皱紧。
左小腿露在被子外面,比右边略肿。
脚踝上方有一圈袜口勒出的深印。
林野弯腰摸了摸两侧小腿温度,又看向监护仪。
心率还在往上跳。
一百四十一。
氧饱九十。
吸氧后只上来一点。
林野眼前的系统提示终于亮起。
【高危预警:急性肺栓塞可能。】
【误判风险:乳腺炎奶堵焦虑。】
【当前风险:右心负荷急剧增加,循环崩溃。】
林野没有说“肺栓塞”。
他先问女人。
“胸痛是突然开始的吗?”
女人点头,声音断断续续。
“喂完奶……站起来……一下子疼,喘不上来。”
“有没有咳血?”
女人摇头。
男人插话:“她就是奶堵,下午胸硬得很。”
林野抬眼。
“奶堵不会让氧饱掉到八十九,也不会让心率一百四。”
男人被噎住。
秦海已经听见这句。
“产后第六天,剖宫产,卧床,突发胸痛呼吸困难,低氧,心率快,血压低。”
他声音沉下去。
“先按肺栓塞高危筛。”
男人脸一下变了。
“肺什么?”
赵护士一边建立静脉通路,一边说:“肺里的血管可能被血栓堵了。现在不是通乳的问题。”
女人听见“堵了”,眼睛一下睁大。
“我会死吗?”
秦海没有给空话。
“我们先稳住呼吸和循环,查证据。林野,叫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妇产科,通知CT室准备肺动脉血管成像。先抽血,血气、凝血、心肌标志物、D-二聚体,床旁心脏超声准备。”
林野立刻拿起电话。
“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急会诊,产后六天剖宫产患者,突发胸痛呼吸困难,低氧、心动过速、血压偏低,疑似急性肺栓塞。”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马上到。”
第二个电话打给妇产科。
沈若梅接得很快。
她第一句就是:“林野,你最好不是又叫我看月子病。”
林野看着女人越来越急的呼吸。
“沈主任,剖宫产后第六天,突发胸痛、低氧、心率一百四、血压九十二六十,左小腿肿,疑似肺栓塞。”
电话那头椅子响了一声。
“我下来。”
男人怀里的婴儿还在哭。
他低头看孩子,又看床上的妻子,整个人像被撕成两半。
“医生,她下午还好好的,她就是想多喂点奶,怎么就肺里堵了?”
赵护士把氧流量调高。
“产后本来就容易长血栓,剖宫产、卧床、腿肿、突然喘不上气,都不是小事。”
男人张了张嘴。
“那孩子怎么办?她还得喂奶。”
秦海转头看他。
“现在先保大人。孩子交给家里人,立刻再叫一个家属来。”
男人手忙脚乱摸手机。
电话还没拨出去,监护仪突然尖了一声。
血压八十四五十六。
女人眼神开始发散,手指从胸口滑下来。
林野立刻俯身。
“听得见吗?”
女人嘴唇发紫,只吐出两个字。
“好闷……”
秦海伸手按住床栏。
“抢救床推进去。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到了没有?”
走廊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床旁超声机。
“谁疑似肺栓塞?”
秦海把监护记录递过去。
“产后第六天,突发胸痛呼吸困难,低氧、低血压、心动过速,左小腿肿。”
对方只扫了一眼。
“先看右心。”
超声探头压到胸前时,女人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屏幕上黑白影像跳动。
中年医生眉头越皱越紧。
“右心负荷重。”
林野听见系统风险条往上蹿。
【循环崩溃风险上升。】
【第六夜关键高危:待确认。】
沈若梅也到了。
她手里还捏着没来得及扣好的袖口。
“她剖宫产后有没有出血?刀口情况?产后恶露量?”
男人已经慌得说不完整。
“我、我不知道,她妈知道,她妈在家看汤。”
沈若梅脸色冷下来。
“让她妈带出院小结和用药单来。现在。”
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医生抬头。
“高度怀疑急性肺栓塞。能不能转CT,要看血压稳不稳。先补液、升压准备,评估抗凝和后续抢救方案。妇产科同步看产后出血风险。”
秦海点头。
“记录时间。所有告知留痕。”
男人终于听懂一点,抱着孩子的手开始发抖。
“医生,能救吗?”
没人立刻答。
因为床上的女人又开始往下掉氧饱。
八十八。
八十七。
林野把便签从墙上扯下一张新的。
他没有写病名。
只写第一行。
看见什么:产后突然胸痛、喘不上气、心率快、氧饱低、单侧腿肿。
笔尖还没落到第二行,抢救室门外的CT室电话响了。
赵护士接起来,脸色比刚才更沉。
“秦主任,CT室说现在有个插管病人刚上检查床,最快也要十分钟。”
秦海看着监护仪上不断跳动的血压。
“十分钟?”
他把袖口往上一挽。
“她未必等得起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