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传唤秦朗
秦朗被专案组从机场派出所带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北京冬天的凌晨很冷,风从机场高速的旷野上吹过来,没有遮挡,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秦朗穿着一件深色冲锋衣,戴着棒球帽,被两个穿夹克的调查员一左一右夹在中间。秦朗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冲锋衣的拉链头。那根拉链头是金属的,已经被攥出了手汗。
专案组的车没有开往北京市区,而是驶向了省城方向。秦朗被带到了江澜省省城西郊的调查点——不是深潜局的留置点,是专案组临时征用的一处宾馆。三层小楼,围墙拉上了铁丝网,门口有武警站岗。秦朗被安排在三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从外面锁着。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马桶、一个洗手池。窗户很小,开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秦朗踮起脚尖也看不到外面。
上午九点,调查组的人来了。
带队的是孙处长——之前在西郊仓库取纸箱的那位。孙处长身后跟着两个年轻调查员,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记录本。秦朗被带进谈话室。谈话室在一楼,窗户被遮光帘挡得严严实实,日光灯惨白的光打在灰色的墙面上。
孙处长坐在秦朗对面,把文件夹打开,翻了两页。“秦朗,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秦朗靠在椅背上,翘着腿,下巴微微扬起。“不知道。我在机场准备出国,你们的人把我拦下来。我犯了什么法?”
孙处长没有回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给秦朗。照片上是一辆黑色SUV,车牌号清晰可见——江A·8G231。“这辆车,你认识吗?”
秦朗看了一眼照片,移开目光。“不认识。”
“这辆车是你通过张彪从租车公司租的。租车记录上有你的签名。”孙处长又抽出一张纸,推给秦朗。租赁合同,乙方签名处写着“张彪”,但委托方一栏写着“秦朗”。
秦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张彪是我司机。他租车,可能是他自己要用。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彪租车后,这辆车由你哥哥张强驾驶。事发当晚,这辆车在省道207撞击了赵铁军的车。”孙处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秦朗,张强已经被通缉了。张彪失踪了。你作为车主,需要配合调查。”
秦朗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不认识什么张强。我哥叫秦朗,不叫张强。张强是张彪的哥哥,不是我的。”
孙处长没有纠缠,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是事发当晚你与张彪的通话记录。时长三分钟。张彪打完这个电话之后,手机就关机了。你怎么解释?”
秦朗拿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扔回桌上。“张彪是我司机。他打电话给我,可能是汇报工作。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关机。你们应该去问他。”
“张彪失踪了。我们找不到他。”
“那是你们的事。”
秦朗的态度开始变得强硬。翘着的那条腿放下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我是中国公民,我有权利知道你们为什么扣留我。你们有逮捕证吗?有拘留证吗?什么都没有,就把我关在这里。我要见律师。”
孙处长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秦朗的眼睛。那目光不锋利,但很沉,像一盆冷水,浇在秦朗的嚣张气焰上。“秦朗,你父亲秦怀远正在接受调查。你哥哥梁劲松已经被留置。你弟弟洪庆生已经供述。你的司机张彪租车撞人。你的人证、物证、书证,每一条都指向你。”
秦朗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愤怒。“我没有哥哥叫梁劲松。我没有弟弟叫洪庆生。秦怀远是我爸。梁劲松是秦怀远的下属,洪庆生是秦怀远的商人朋友。他们跟我没关系。”
孙处长合上文件夹,站起来。“秦朗,你先回房间休息。想好了,再谈。”
秦朗被带出谈话室。走廊里的日光灯惨白,秦朗的脚步声很重。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回到房间,门在身后锁上。秦朗站在窗前,踮起脚尖,还是看不到外面。秦朗一拳砸在墙上。指节破了皮,血渗出来,秦朗没有感觉。秦朗只在想一件事——张彪在哪?张强在哪?他们会不会开口?开口了,秦朗就完了。
下午两点,调查组再次传唤秦朗。
这一次,孙处长没有来。谈话室里坐着两个年轻调查员,一男一女,都是生面孔。女调查员翻开记录本,语气温和。“秦朗,我们有几个问题想再核实一下。”
“我没什么可说的。”秦朗坐在椅子上,抱着胳膊。
“张彪找到了。”
秦朗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但秦朗的表情没有变化。“在哪?”
“在省城东郊的一个出租屋里。张彪承认,车是他租的。但他说是你让他租的。”
秦朗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说是我让他租的,有证据吗?”
“有。张彪提供了你跟他之间的微信聊天记录。你说"把车租下来,我哥要用"。"我哥"是谁?”
秦朗没有说话。
“是张强,对吧?张彪的哥哥。你让张彪租车,然后交给张强开。张强开车撞了赵铁军。张彪是帮凶,张强是凶手,你是主谋。”
秦朗的呼吸急促起来。“我没有。我没有让他撞人。我只是让他……教训一下。”
女调查员抬起头。“教训一下?赵铁军断了一条腿,脾脏摘除,差点没命。这叫教训一下?”
秦朗的脸色苍白得像纸。“我……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你不知道?你让张强去撞一个警察,你不知道会多严重?”女调查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秦朗的防线在一点一点崩塌。秦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我要见律师。”秦朗的声音很低。
“律师来了也救不了你。张彪已经全部交代了。你指使他租车,你指使他联系张强,你告诉他"只要不撞死就行"。这些都在聊天记录里。你跑不掉。”
秦朗把脸埋在手掌里。肩在抖。不是在哭,是在恐惧。
女调查员合上记录本。“秦朗,你的案子,跟秦怀远的案子是分开的。你如果配合调查,可以从轻处理。你不配合,后果你自己承担。”
秦朗抬起头,看着女调查员。“你让我……让我检举我爸?”
“不是检举。是交代你知道的事实。”
秦朗沉默了很久。秦朗想起秦怀远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扛不住也要扛。你扛住了,我还有办法救你。你扛不住,我们一起完。”
秦朗闭上眼睛。“我没什么可交代的。”
女调查员没有勉强,站起来,走出谈话室。门在秦朗身后关上。
下午四点,孙处长走进秦朗的房间。
秦朗坐在床边,低着头。床单被攥出许多褶皱。孙处长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秦朗,你司机张彪的供述已经全部固定了。租车记录、微信聊天记录、通话记录,每一条都指向你。你哥哥张强还在逃,但他跑不远。抓到他,他的供述也会指向你。”
秦朗抬起头,看着孙处长。“孙处长,我能打个电话吗?”
“打给谁?”
“我妻子。”
孙处长沉默了片刻。“可以。但只能在我们的监听下。”
秦朗拿起房间里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了。一个女人迷迷糊糊的声音。“喂?”
“是我。”
“秦朗?你在哪?一晚上没回来。”
“我出了点事。你照顾好孩子。别担心。”
“秦朗,到底怎么了?警察来家里了,翻了我的抽屉,把护照拿走了。”
秦朗闭上眼睛。“没事。你听我说。把银行里的钱取出来,不要存了。把孩子的学费先交上。剩下的……你看着办。”
“秦朗,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
秦朗挂了电话。放下听筒的时候,手在抖。
孙处长站在门口,看着秦朗。“还有谁要打?”
秦朗摇了摇头。孙处长转身走了,门在身后锁上。房间里只剩下秦朗一个人。窗外天快黑了,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暗蓝。秦朗坐在床边,盯着墙上那道光斑。光斑一点一点缩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张彪反水了。那个跟了秦朗五年的司机,那个帮秦朗催过债、盯过梢、搬过纸箱的司机,在专案组的谈话室里把所有事情都说了。租车、撞人、秦朗的每一句话。一字不漏。
秦朗不是败给了警察,是败给了自己。找错了人,信错了人,用错了人。秦朗闭上眼睛。秦怀远的声音还在耳边——“扛不住也要扛。”秦朗扛不住了。
晚上七点,孙处长又来了。
“秦朗,我们最后问你一次。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秦朗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那扇小窗的玻璃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秦朗的轮廓。秦朗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疲惫的、不再年轻的脸。
“我想见我爸。”
“不行。秦怀远是被调查对象,你不能见他。”
“那我……”秦朗的嘴唇在抖,“我想好了。我交代。”
孙处长走进房间,在秦朗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秦朗说了两个小时。从秦朗第一次帮秦怀远收钱,到秦怀远退休后通过洪庆生继续收钱,到秦怀远在海外的账户,到秦怀远让秦朗准备的退路。秦朗说的时候一直在哭。不是忏悔,是害怕。怕坐牢,怕失去一切。秦怀远教秦朗怎么花钱、怎么享乐、怎么逃避责任,但没有教秦朗怎么做人。
孙处长关上录音笔。“秦朗,你的供述我们会核实。如果属实,会在量刑时考虑从轻。”
秦朗抬起头,眼睛红肿。“孙处长,我爸会判多少年?”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孙处长站起来,走出房间。门在身后锁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秦朗坐在黑暗里。窗外的夜很深,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漆黑。
秦朗想起小时候,秦怀远骑自行车带秦朗去买蛋糕。秦朗坐在后座上,抱着秦怀远的腰。风吹在脸上,很舒服。那时候秦怀远还不是副部长,不是局长,不是司长,只是一个骑自行车的普通父亲。普通父亲不会教儿子收钱,不会教儿子洗钱,不会教儿子准备假护照。普通父亲只会教儿子好好做人。秦怀远没有教秦朗做人,秦怀远教秦朗不做人。
秦朗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白的,很快就湿了一片。
(第一百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