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梁劲松的转移
梁劲松被转移的那天,省城下着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深潜局大院的梧桐树上,把光秃秃的枝条淋得发黑。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大院门口,没有警灯,没有标识。中间那辆车的后座空着,两侧各坐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人。
调查组的人在四十分钟前办完了交接手续。省纪委留置点的负责人把梁劲松的案卷材料一箱一箱搬上后备箱,一共七箱。调查组的人在清单上逐项核对,签字,盖章。梁劲松本人是在八点半被带出留置点的。
陆沉站在三号楼的窗前,看着梁劲松从留置点方向走过来。
梁劲松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白了大半,比三个月前老了不止十岁。梁劲松的双手没有戴手铐,但左右各跟着一个穿制服的调查员。梁劲松的步伐不快,但也不慢,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也像是在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走过深潜局大院的时候,梁劲松停了下来。梁劲松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树,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看了一眼三号楼的窗户。然后梁劲松的目光跟陆沉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陆沉没有躲开。梁劲松也没有。
调查员在梁劲松身后低声说了一句“走吧”,梁劲松没有动。梁劲松站在那里,隔着整片大院,看着陆沉。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陆沉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不甘,像是认命,也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陆沉。”梁劲松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院里很清楚。
陆沉站在窗前,没有回应。
“你以为你赢了?”
陆沉没有说话。
梁劲松抬起下巴,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度。“秦老不会放过你的。”
调查员拉了一下梁劲松的胳膊,梁劲松转身,跟着调查员走向大门口。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陆沉站在窗前,看着梁劲松的背影。棉袄被雨淋湿了,颜色从深蓝变成了黑色。梁劲松的背有些驼,腿有些瘸,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梁劲松走到大门口,上了中间那辆黑色轿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住了。三辆车的发动机依次响起,车队缓缓驶出深潜局的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
陆沉还站在窗前,手搭在窗台上。雨滴顺着玻璃流下来,在大院的地面上汇成一滩一滩的水洼。梧桐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
“秦老不会放过你的。”
陆沉在心里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秦老,秦怀远。被隔离调查快两个月了,还能让梁劲松在众人面前喊出这句话。秦怀远的关系网还在,秦怀远的余威还在,秦怀远的阴影还罩在深潜局的上空。
但梁劲松已经被带走了,方志文已经跑了,洪庆生已经开口了,方正明已经作证了。秦怀远的关系网再大,也在一点一点地被剪断。
陆沉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窗前。
办公室的门开着,于德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
“梁劲松走了?”于德水问。
“走了。”
“说了什么?”
“说"秦老不会放过你"。”陆沉的声音很平静。
于德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于书记,联络小组的办公室,能设在六号楼二层吗?”陆沉问。
于德水看着陆沉。“你想回原来的地方?”
“那里有白板。白板上还有梁劲松的名字。”
于德水沉默了片刻。“我跟孟副主任说。”
陆沉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调查组的人搬进来之后,三号楼的人多了不少。但今天因为梁劲松转移,大部分人都在忙,走廊里空荡荡的。
陆沉下了楼,走过大院。雨还在下,陆沉没有打伞。夹克的肩膀被淋湿了,陆沉没有在意。陆沉走到六号楼二层,上了楼梯。
那间办公室的门上还有封条,白色的,盖着红章。封条已经被人撕开了一个口子,大概是调查组的人来检查过。陆沉推开门,走进去。里面还是老样子,三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台旧电脑、一个铁皮文件柜。白板还在靠墙的位置,上面还有字。三个月前陆沉写上去的那些名字、箭头、线条,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还能看清。“梁劲松”三个字还在,旁边画了一个圈。“秦怀远”三个字也在,下面画了一条红线。海天会所、洪庆生、郑维国、陈金水、孙建国、赵明,一个个名字像墓碑一样排列在白板上。
陆沉走到白板前,伸手摸了摸“梁劲松”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墨粉掉了不少,但陆沉摸得出那些笔画的味道。
“你走了。”陆沉对着白板说。“下一个,是秦怀远。”
办公室外面传来脚步声。于德水端着一杯茶,站在门口。
“孟副主任说了,六号楼二层给你们用。封条等会儿有人来撕。你们原来的那些东西,能找回来的尽量找回来。找不回来的,重新置办。”
陆沉转过身。“于书记,白板能不能不换?”
于德水看了一眼白板。“留着吧。做个纪念。”
于德水转身走了。办公室里只剩陆沉一个人。
陆沉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雨还在下,大院的梧桐树在风雨中摇摆。陆沉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想着梁劲松被带走前的最后一句话。“秦老不会放过你的。”
梁劲松说这句话的时候,陆沉没有回答。不需要回答。陆沉不需要秦怀远放过,陆沉要的是秦怀远接受审判。放过,不是陆沉想要的结局。
雨越下越大。
陆沉关了窗,走出办公室。锁好门。封条还在门上,已经被撕开的口子像是这间办公室睁开眼睛。
梁劲松走了。秦怀远还会远吗。
(第一百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