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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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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〇七章 陆沉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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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陆沉的判断 于德水离开办公室之后,陆沉没有立刻回档案管理科。 陆沉站在四楼的走廊里,靠着墙,看着于德水办公室那扇关上的门。于德水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陆沉脑子里过了一遍。“我当了三十年纪检干部,不是为了让自己的仕途更顺的。”“不是"结案",是"暂停"。”“那些人能影响我的职务,影响不了我的良心。” 于德水不是秦怀远的人,这一点陆沉已经确认了。如果于德水是秦怀远的人,于德水不会去北京,不会把材料交给孟副主任,不会在省纪委的会上说“保留向中央纪委汇报的权利”。于德水甚至不会接手特别行动处。秦怀远的人会躲得远远的,不会主动沾这个案子。 于德水接手了。于德水去了北京。于德水表态了。 但于德水也说了——“如果我说,省纪委决定对梁劲松案"到此为止",你会怎么做?”于德水在试探陆沉,在试探陆沉手里还有多少证据,在试探陆沉会不会把证据递上去。于德水需要确保证据够硬。证据不够硬,于德水不敢往上递。递上去被退回来,于德水自己也会被牵连。于德水不怕被牵连,但于德水怕证据被退回来之后,再也没有机会递上去了。 陆沉需要让于德水看到更多的证据。不是洪庆生账本里的那些,不是梁劲松笔记本里的那些,是那些更早的、被“证据不足”掩埋了二十七年的旧案。那些案子才是秦怀远腐败史的开端,那些案子才是梁劲松、方志文、洪庆生这条链的源头。 陆沉下了楼梯,回到负一层档案管理科。 老刘不在,档案管理科里只有陆沉一个人。陆沉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第一行写下了一个日期——1995年。 陆沉不需要调阅卷宗。陆沉脑子里装着那些卷宗的每一页。陆沉闭上眼睛,让那些卷宗在脑子里一页一页地翻开。 1995年,卷宗编号1995-047。案件名称“某央企海南项目违规审批案”。举报人:某建筑公司老板。被举报人:秦怀远,时任某部委副司长。举报内容:秦怀远在项目审批中收受开发商贿赂,违规批准项目上马。调查结论:证据不足,予以了结。调查组名单:主办人刘建国,成员方正明、王志远。 陆沉睁开眼睛,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1995年,某央企海南项目,涉案金额800万,秦怀远签字批文,调查结论证据不足。” 陆沉再次闭上眼睛。 1997年,卷宗编号1997-045。案件名称“某省高速公路项目招投标舞弊案”。举报人:参与投标的某工程公司。被举报人:秦怀远,时任某部委司长。举报内容:秦怀远违规干预招标,指定某公司中标。调查结论:证据不足,予以了结。调查组名单:主办人梁劲松,成员方正明。卷宗附件里有一张会议记录,记录上秦怀远的发言——“这个项目,可以特事特办。” 陆沉睁开眼睛,写下第二行字。 1998年,卷宗编号1998-112。案件名称“某市开发区土地审批违规案”。举报人:被征地农民集体。被举报人:秦怀远,时任某部委司长。举报内容:秦怀远收受开发商贿赂,违规批准土地转让。调查结论:证据不足,予以了结。调查组名单:主办人方志文,成员梁劲松、方正明。卷宗附件里有一份秦怀远签字的批文复印件。 陆沉写下第三行字。 1999年,卷宗编号1999-089。案件名称“某省国企改制国资流失案”。举报人:国企内部职工。被举报人:秦怀远,时任某部委局长。举报内容:秦怀远在改制过程中为私企老板站台,导致国有资产流失数千万。调查结论:证据不足,予以了结。调查组名单:主办人梁劲松,成员方正明。卷宗附件里有一张秦怀远跟那个私企老板的合影。 陆沉写下第四行字。 2001年,卷宗编号2001-088。案件名称“某省交通厅工程招标舞弊案”。举报人:未中标的工程商。被举报人:秦怀远,时任某部委副部长。举报内容:秦怀远违规干预招标,指定某公司中标。调查结论:证据不足,予以了结。调查组名单:主办人王志远,成员梁劲松、方正明。 2003年,2005年,2008年。陆沉一共写下了七行字。七个案子,七个年份,七个不同的省份。七个案子的调查结论都是“证据不足”,七个案子的调查组名单里都有梁劲松或方志文或方正明,七个案子的卷宗附件里都有秦怀远的签字、发言记录或合影。 陆沉把笔记本上的七行字看了两遍,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开始整理一份精简报告。报告不需要长篇大论,不需要细节描述,只需要把七个案子的编号、年份、涉案金额、秦怀远的职务、调查结论、主办人列出来。每一行都是一把刀。七把刀并排插在纸上,指向同一个人——秦怀远。 陆沉花了四十分钟写完了那份报告。报告只有三页纸。第一页是七个案子的列表。第二页是每个案子的关键证据摘要——签字、会议记录、合影。第三页是一句话结论——“上述七个案子,调查结论均为"证据不足",但卷宗中的证据均指向秦怀远涉嫌受贿、滥用职权。七个案子的主办人均为秦怀远的下属或门生。建议并案调查。” 陆沉把三页纸折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没有写寄件人。陆沉不需要写,因为陆沉知道于德水会认出这个信封。 于德水给了陆沉一个信封,陆沉还于德水一个信封。礼尚往来。 陆沉把信封锁进抽屉,拿起手机,给于德水发了一条消息。“于书记,有一份材料需要当面呈送。您什么时候方便?” 于德水的回复来得很快。“明天上午九点。办公室。” 陆沉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于德水不是秦怀远的人,但于德水也不是贺建国的人。于德水是深潜局的副书记,是纪检干部。于德水不会因为同情陆沉就帮陆沉,不会因为信任贺建国就支持特别行动处。于德水只会因为证据够硬才行动。 陆沉需要让于德水看到证据。不是洪庆生账本里的那些数字,不是梁劲松笔记本里的那些代号,是那些被掩埋了二十七年的卷宗。那些卷宗才是秦怀远的死穴。那些卷宗证明秦怀远不是从2005年开始腐败的,是从1995年。证明梁劲松不是从2009年才开始帮秦怀远掩盖的,是从1997年。证明方志文不是从2001年才开始帮秦怀远掩盖的,是从1998年。证明这条腐败链不是十年,是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比陆沉的年龄小不了几岁。秦怀远开始收第一笔钱的时候,陆沉还在上小学。秦怀远升任司长的时候,陆沉刚上初中。秦怀远当上副部长的时候,陆沉还在读高中。秦怀远退休的时候,陆沉刚刚调到档案管理科。 秦怀远以为退休了就安全了。秦怀远以为那些卷宗不会有人翻。秦怀远错了。 下午五点,老刘回来了。老刘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放在陆沉桌上。“老家带来的,尝尝。” 陆沉看着那袋橘子,看着老刘。“谢谢刘师傅。” 老刘摆了摆手,走回自己的工位。老刘坐下来,开始整理材料,头都没抬。陆沉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吃了一瓣。橘子很甜,汁水很足。陆沉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老刘忽然开口了。“小陆,昨天有人来问我,你最近在看什么卷宗。” 陆沉的手指停了一下。“谁?” “我不认识。说是调查处的。但我没见过那个人。他问我看没看到你调阅过1990年代的卷宗。” 陆沉沉默了。又有人在查陆沉。这次不是查陆沉的调阅记录,是直接问老刘。老刘没有被吓住,老刘说“没注意”。老刘在档案管理科干了十五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陆沉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拿纸巾擦了擦手。“刘师傅,以后有人问你,你就说不知道。什么都别说。” 老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陆沉站起来,走到卷宗架前。1995-047那个纸袋在第三排,左起第七个。陆沉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那个纸袋里的证据,明天会出现在于德水的办公桌上。不是纸袋里的原件,是纸袋里的摘要。但那些摘要足够让于德水做出判断。 陆沉转过身,走回桌前,关了台灯。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梧桐树的枝条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陆沉看着那些影子,想起老刘说的那句话——“老家带来的橘子”。老刘从来不从老家带东西。老刘的老家在省城,老刘的父母就住在省城。老刘说“老家带来的”,只是一个借口。老刘想给陆沉带点东西,又怕陆沉不收。橘子不值钱,但老刘的心意值钱。 陆沉拿起一个橘子,放进夹克口袋。 明天给于德水送报告的时候,路上吃。 (第一百零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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