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封条
陆沉是在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到达深潜局的。
特别行动处办公室的门上贴着一张白色封条,盖着省纪委的公章。封条上没有写日期,没有写事由,只有“封”字和一枚红色的印章。陆沉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有伸手去撕,也没有试图推门。陆沉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确认那扇门确实关上了,确实被封住了。
走廊里没有人。陆沉转身下了楼。
负一层,档案管理科的门半开着。老刘已经到了,正坐在桌前整理新送来的卷宗。陆沉走进去,坐到自己的位置。桌上空荡荡的,那些笔记本、复印件、证据清单,全部被搬走了。保险柜的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陆沉盯着那个空保险柜看了几秒,然后打开抽屉,拿出调阅登记本,翻开第一页。
从特别行动处成立的第一天,到解散的最后一天,陆沉调阅过的每一份卷宗都记录在册。编号、日期、事由,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陆沉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无调阅。”
然后陆沉合上登记本,放回抽屉。
老刘坐在对面,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陆沉。老刘的目光里有些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陆沉没有问,只是打开桌上的台灯,开始整理手边的新卷宗。那是信访室转来的几份举报材料,都是普通的经济纠纷,跟秦怀远案没有关系。
陆沉一份一份地看,登记、编号、归档。动作很慢,但很稳。
老刘终于开口了。“小陆。”
陆沉抬起头。
老刘走过来压低声音。“有人来查过你的借阅记录。前天下午,调查处的。问我都看过哪些卷宗,问你都调过哪些卷宗,问你是不是经常加班。我不知道他们想查什么,但我什么都没说。”
陆沉的表情没有变化。陆沉把手里那份卷宗合上,放回桌上。“他们问了你多久?”
“十几分钟。拿着一个本子,边问边记。”
“还有别人来查过吗?”
“没有。就那次。”
陆沉点了点头。“刘师傅,谢谢你。”
老刘摆了摆手,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老刘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小陆,还有一件事。”
陆沉看着老刘。
老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陆沉桌上。“昨天下午,有人塞在我门缝里的。信封上没写名字,我不知道是谁。可能是给你的。”老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什么人听到。
陆沉拿起那个信封。牛皮纸,普通尺寸,没有邮戳,没有落款。陆沉没有当着老刘的面打开,只是把信封放进抽屉,锁好。
“我知道了。”
老刘没再说话,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整理卷宗。档案管理科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台灯发出的细微嗡嗡声。陆沉没有打开那个信封,陆沉只是坐在桌前,盯着抽屉的锁眼。
有人在查陆沉的借阅记录。有人给老刘塞了一个信封。对方在试探,也在警告。陆沉不知道信封里是什么,但陆沉知道自己不能慌。慌了,就输了。
下午两点,老刘下班了。档案管理科里只剩陆沉一个人。确认门关好之后,陆沉打开抽屉,拿出那个信封。没有封口,只是折了一下。陆沉倒出里面的东西——一张便签,手写的,字迹陌生。
“你的卷宗调阅记录,有人在查。你的通讯记录,也在查。注意安全。”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陆沉把便签看了两遍,然后放在台灯下仔细辨认笔迹。不是秦墨的字,不是赵铁军的字,不是林知夏的,不是孙小北的,不是于德水的,不是贺建国的。陆沉不认识这笔迹,但写便签的人知道有人在查陆沉,而且愿意告诉陆沉。是朋友,不是敌人。
陆沉把便签折好装进口袋,然后把信封撕碎扔进垃圾桶。
陆沉拿起手机,给秦墨发了一条消息。“有人在查我的借阅记录和通讯记录。你那边有没有异常?”
回复来得很快。“没有。但我会注意。”
陆沉又给赵铁军、林知夏、孙小北分别发了消息。回复都一样——“没有异常。”
陆沉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椅背上。对方在查陆沉,但没有查其他人。陆沉是核心,对方知道这一点。对方想知道陆沉看过哪些卷宗,想知道陆沉跟谁联系过,想知道陆沉手里还有什么证据。对方怕的不是秦墨、赵铁军、林知夏、孙小北。对方怕的是陆沉,是陆沉脑子里的那些卷宗。
陆沉站起来走到电脑前,登录深潜局的内部档案系统。调阅权限还在,但陆沉发现搜索范围被限制了——只能查阅近三年的卷宗,更早的卷宗系统提示“权限不足”。不是系统故障,是人为设置的。有人改了陆沉的权限,从“全部”改成了“近三年”。
陆沉没有打电话问,没有找任何人申诉。陆沉只是关了电脑,走回桌前坐下来。近三年的卷宗里没有秦怀远,没有梁劲松,没有洪庆生。那些人的名字都在更早的卷宗里——1995年、2005年、2009年、2015年。近三年的卷宗里什么都没有。对方想切断陆沉的资料来源,不让陆沉查到新的线索,不让陆沉继续深潜。
但陆沉不需要数据库。陆沉自己的脑子就是最大的数据库。那些卷宗的每一页都在陆沉脑子里——编号、日期、签字人、内容摘要。陆沉不需要调阅权,不需要电脑,不需要档案架。陆沉只需要坐在黑暗里,闭上眼睛,那些卷宗就会自己翻开。
陆沉关了台灯。
窗外,天快黑了。深潜局大院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在暮色里像一排沉默的哨兵。陆沉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贺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贺局,我的调阅权限被限制了,只能查近三年。有人在查我的借阅记录和通讯记录。”
贺建国的回复只有一行字。“我知道。不要慌。证据在北京,他们拿不到。”
陆沉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那些人可以限制陆沉的权限,可以查陆沉的记录,可以监控陆沉的通讯,但他们拿不到在北京的证据。六十八项证据,在中央纪委的保险柜里,在孟副主任的案头。那些人碰不到,也毁不掉。
陆沉睁开眼睛。窗外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梧桐树的枝条在光影中晃动。
深潜者不需要调阅权,因为深海已经被陆沉装进了脑子里。那些人可以关上档案管理科的门,但关不上陆沉的门。
(第九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