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蜘蛛网
孙小北把那二十个名字一个一个贴到白板上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多。他从来没想过,一张腐败的网可以织得这么大。
白板原本空着的那一面,现在被名字和线条占满了。中间是“洪庆生”,周围辐射出二十多条线,每条线的末端是一个名字——刘志军、王建国、张建国、王志远、周涛、赵明、孙建国……每一个名字下面,又分出更细的线,指向他们的职务、收受的金额、关联的项目。
陆沉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把最后几条线连上。
“明达的资金流向图上,涉及二十一个单位、五十三个人。其中公职人员三十二人,商人二十一人。这些人分布在省住建厅、省文化厅、省财政厅、省发改委、澜州市住建局、临川市卫健委、林水县教育局……”他一口气念了十几个单位名,没有看一眼笔记。
秦墨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胸。“你全记住了?”
“嗯。”陆沉把记号笔放进白板槽,“这些人的名字、职务、收了多少钱、通过什么方式收的,都在我脑子里。”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孙小北张了张嘴,想说“太厉害了”,但没敢出声。林知夏从电脑后面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
秦墨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陆沉,你画的这张图很漂亮。但我有一个问题。”
“说。”
“这些线条,只是关联。不是证据。”她指着刘志军的名字,“你说明达给了刘志军四百万,但明达的转账记录上写的是"咨询费"。刘志军可以说,那是合法的咨询收入。你说他在海天会所消费了二百八十万,但海天会所的消费记录已经被销毁了。你拿什么证明那是受贿?”
陆沉没有说话。
秦墨又指向另一个名字。“王建国,省文化厅处长。明达转给他三百二十万,备注"艺术咨询费"。王建国是文化厅的,他懂艺术吗?他有什么资格收咨询费?但这不是证据,是质疑。法庭上,质疑不能定罪。”
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起来。
林知夏小声说:“那……我们怎么办?”
秦墨转过身,看着大家。“我们需要一个能撕开口子的人。不是从这些官员开始,而是从最底层开始——一个已经落了马、没什么可失去的人。从他的嘴里,撬出洪庆生行贿的细节。有了细节,我们才能去印证那些官员收钱的事实。”
“落马的小官。”陆沉说。
“对。一个跟洪庆生有过直接接触、已经被判刑、现在正在服刑的人。这样的人,已经没有退路,也没有顾虑。只要给他一个减刑的机会,他会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陆沉想了想,走到白板前,在角落里写下了一个名字:王志。
“林水县国土局原局长。2019年因受贿被判七年,现在在省城监狱服刑。他受贿的对象,就是洪庆生。”
秦墨走过来,看着那个名字。“你怎么知道?”
“2019年的卷宗。王志的受贿案,行贿方是洪庆生名下的枫林置业。王志收了洪庆生一百二十万,帮他违规办理土地审批。”
“判了七年?”
“七年。现在应该服刑过半了。”
秦墨点了点头。“这个人,可以试。”
赵铁军从窗边走过来。“我去监狱找他。”
“不用急。”秦墨说,“先让林知夏查一下王志在监狱里的表现,有没有减刑的可能。有筹码,才好谈。”
林知夏已经在敲键盘了。“正在查。”
陆沉站在白板前,把王志的名字跟洪庆生连了起来。
“王志是林水县国土局原局长。洪庆生在海天会所成立之前,最早做的生意是工程。工程的命脉是土地。没有土地,什么都建不了。王志给他批了地,他给王志钱。”
秦墨看着那张越来越密的网。“所以洪庆生不只是通过教育系统套取财政资金,他还涉足房地产、工程建设。”
“对。海天会所只是他的一个平台。真正的生意,都在水面以下。”
陆沉拿起记号笔,在白板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大大的圆,把所有的名字都圈了进去。然后在圆的外面,写了一个词——冰山。
“我们看到的,只是冰山的一角。水面以下的部分,比上面大得多。”
秦墨沉默了很久。
“陆沉,你什么时候开始画这张图的?”
“八年前。”陆沉没有回头,“八年前我写那份报告的时候,脑子里就有了这张图的雏形。只是那时候,只有三四个名字。”
“现在呢?”
“现在,有五十三个。”
秦墨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在档案科坐了八年,每天面对卷宗,把那些被遗忘的名字一个一个记在脑子里,然后连成线,织成网。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对他的质疑,是多么可笑。
“对不起。”她说。
陆沉转过身。“什么?”
“当初我说,"一个档案科的管理员,凭什么当核心"。对不起。”
陆沉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王志”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这个人,是我们的突破口。林知夏,王志的信息查到多少了?”
林知夏抬起头。“王志,男,五十五岁,林水县国土局原局长。2019年因受贿罪被判七年,现在省城监狱服刑。服刑期间表现良好,获得过一次减刑,目前剩余刑期两年。”
“减刑的幅度还能再谈吗?”
“可以。如果他能提供重大案件线索,监狱方面可以上报,争取再减。”
陆沉转向秦墨。“秦姐,你去一趟监狱。找王志谈。告诉他,如果他愿意配合,我们可以帮他争取减刑。但前提是,他必须说实话。”
“好。”秦墨合上笔记本。
“我也去。”赵铁军说。
“不用。我一个人去,他不会那么紧张。”
秦墨拿起外套,走到门口。
“秦姐。”陆沉叫住她。
她回头。
“王志是洪庆生最早的一批"客户"之一。他知道的事情,可能比陈金水还多。”
秦墨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孙小北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白板上那张密密麻麻的网,忽然觉得,它不是一张死网,而是一张活的地图。每一条线,都是一个方向。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坐标。他们只需要找到那个最薄弱的点,然后一针扎下去,整张网就会开始松。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指着角落里一个名字。
“陆哥,这个人,我们能查吗?”
陆沉看了一眼。那是“刘志军”,省住建厅的处长。
“现在还不行。他没有直接收钱的证据,只有关联。等王志开口了,我们就能找到更多的证据。”
孙小北点了点头,坐回自己的位置。
林知夏还在敲键盘。她把王志的案卷调了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赵铁军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天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一切都罩住了。
陆沉站在白板前,看着那张图。
五十三个名字,二十一个单位,横跨二十年。
这张网,终于被画出来了。
但画出来,只是第一步。
下一步,是撕开它。
他拿起记号笔,在“王志”两个字下面写了一个数字——7。七年的刑期,已经服了五年。他赌王志想早点出去。
深潜者,从不赌运气。他们只赌人性。
而人性,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第五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