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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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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王秀兰的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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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过去了。 孙建国没有开口,只是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指节用力到发白。秦墨重新走进问询室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抬头。 “孙建国,时间到了。” “我要见律师。” “现在是组织问询,不是司法程序。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你的沉默会被记录在案。” 孙建国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没有受贿。那些钱是陈金水借给我的。我会还。” 秦墨没有接话。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孙建国面前。 “这是你妻子王秀兰的签字笔录。她已经承认,三百万不用还,八十万是好处费。你在教育局采购款上的审批,是陈金水给你钱的条件。” 孙建国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 “她……她不懂。她是被你们吓的。” “她没有被人吓。她只是在说事实。” 孙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要见她!我要亲口问她!” 赵铁军从门口走过来,一只手按在孙建国的肩上。 “坐下。” 孙建国挣扎了一下,但赵铁军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他重新坐了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 秦墨等了几秒,等他的呼吸稍微平复。 “孙建国,我再问你一次。陈金水为什么给你三百万?” 孙建国闭上眼睛。 “是……是借款。” “借条呢?” 没有回答。 “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还是没有回答。 “你一年的工资十五万,三百万你要还二十年。陈金水凭什么借你三百万?你用什么抵押?” 孙建国的嘴唇在抖。 秦墨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 “那八十万呢?也是借款?” 沉默。 “陈金水的建筑公司跟你妻子没有业务往来,这笔"货款"是做什么的?” 孙建国的额头抵在桌面上,声音沙哑。 “我说了……你们能放过我妻子吗?” “你妻子如果只是知情,没有参与,可以从轻。但如果她帮你转移资产、做伪证,她也要承担责任。” “她没有!她什么都不知道!钱是我让她收的,房子是我让她买的,她只是听我的话!” 秦墨和陆沉对视了一眼。 “所以,你承认陈金水给了你钱?” 孙建国抬起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是。” 二 秦墨没有立刻追问。 她让孙建国喝了一口水,等他稍微平静了一些,才继续。 “陈金水第一次给你钱,是什么时候?” “五年前。” “多少?” “二十万。” “什么名目?” “他说……是感谢我。之前教育局有一个采购项目,他公司中标了,我签字拨了款。他说这是"辛苦费"。” “你收了?” “收了。” “后来呢?” “后来……每年都有。有时候二十万,有时候三十万。去年最多,八十万。” “这些钱都去了哪里?” “一部分存着,一部分用来买房。我妻子名下的那套别墅,首付三百万,其中有两百多万是陈金水这些年陆续给的钱。” 秦墨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你帮陈金水做了哪些事?” “教育局的采购项目,只要是陈金水的公司中标,我都会尽快审批拨款。有时候采购价格偏高,审计那边会有疑问,我也会帮忙解释。” “怎么解释?” “说这是正常市场波动。或者说采购的设备型号特殊,价格高是合理的。” “你知道这些采购项目的价格远高于市场价吗?” 孙建国沉默了几秒。 “知道。” “你知道陈金水通过虚高价格套取财政资金吗?” “我……我不确定。但我知道价格不正常。” “你还是签字了。” “是。” 秦墨合上笔记本。 “孙建国,你收受陈金水贿赂,利用职权为他谋利,数额巨大。你的行为已经涉嫌受贿罪。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作为证据。” 孙建国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我愿意配合。你们让我做什么都行。只求你们别抓我妻子。” 秦墨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先休息一下。我们会安排你见你妻子。” 孙建国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光亮。 “真的?” “真的。” 秦墨拉开门,走了出去。 陆沉跟着她出了问询室。 “他全说了。”秦墨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比我们预想的还顺利。” “因为他怕的不是自己。”陆沉说,“他怕的是王秀兰替他扛。” 秦墨点了点头。 “接下来怎么办?” “先让他见王秀兰。让他们知道彼此都说了什么,这样就不会串供翻供。然后,下一步——赵明。” 三 王秀兰被带到了另一间问询室。 她已经不哭了,但眼睛肿得像核桃。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一个纸杯,里面是凉了的水。 秦墨走进去,坐在她对面。 “王秀兰,你丈夫已经交代了。他承认陈金水给你们的钱是贿赂,他帮陈金水在教育局采购款上签字,是条件。” 王秀兰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说,钱是你收的,房子是你买的,但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他的话。你认可吗?” 王秀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我确实不知道那些钱是……是那个……我老公说是借的,我就信了。” “你丈夫的合法收入买不起那套别墅,你没怀疑过?” “我怀疑过。但他说没事,说陈金水是他朋友,借钱不用还。” “你觉得朋友之间借三百万不用还,正常吗?” 王秀兰没有回答。 秦墨把一份笔录推到王秀兰面前。 “这是你丈夫的交代。你看一下,然后签字确认你认可这部分事实。” 王秀兰接过笔录,手在抖。她看得很慢,每看一行,眼泪就多流一些。看到最后,她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他会不会坐牢?” “那要看他的态度。他主动交代,积极退赃,可以从轻。” “钱……钱我们已经花了一些。买房花了两百多万,剩下的还有几十万在账户里。” “具体金额,我们会查。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你丈夫收受陈金水贿赂的过程,原原本本说出来。” 王秀兰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我说。” 四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王秀兰断断续续地交代了孙建国收受陈金水贿赂的整个过程。 从五年前的第一笔二十万,到去年的八十万,每一笔钱的时间和金额,她都能说出个大概。她说孙建国每次拿钱回来,都会让她存到自己的账户里,说是“朋友还的钱”。她问过孙建国,这些钱到底是哪来的,孙建国只说“你别管”。 买房的时候,孙建国让她去签合同,房产证写她的名字。她问为什么不写两个人的名字,孙建国说“写你的就行了,我有房子住”。 她一直觉得不对劲,但孙建国是家里的主心骨,她不敢多问。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王秀兰的声音很低,“他说,"这些事只有我知道,你不要跟任何人说。万一出了事,我一个人扛。"” 秦墨停下笔。 “他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收到那八十万之后,他喝了很多酒,回来跟我说的话。”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别说了,我害怕。” “他后来还说过吗?” “没有。他再也不提了。” 秦墨把笔录推到王秀兰面前。 “你看看,有没有遗漏。” 王秀兰从头看了一遍,摇了摇头。 “没有。” “签字。” 王秀兰拿起笔,签了名字。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秦墨站起身。 “你暂时不能离开深潜局。我们会安排你的食宿。你丈夫也会在这里。等调查结束,会通知你们。” 王秀兰点了点头。 秦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秀兰坐在椅子上,抱着那个纸杯,目光空洞。 她不知道这对夫妻以后会怎样。但她知道,真相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是轰轰烈烈的对抗,而是一个人在恐惧中说出了另一个人的秘密。 五 陆沉在走廊里等着。 秦墨走出来,把手里的笔录递给他。 “孙建国和王秀兰的口供对上了。证据链完整。赵明那边,可以动手了。” 陆沉翻着笔录,一页一页地看。 “孙建国交代了赵明吗?” “还没有。他只说了自己和陈金水。我特意没问赵明的事。等他的律师到了,或者等他想通了,他可能会主动供出别人。” “你觉得他会吗?” “会。”秦墨说,“因为他已经开了口。开了口的人,就没有回头路了。” 陆沉合上笔录,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灰色的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块。 “赵明比孙建国难啃。”他说,“他是郑维国的人。” “我知道。”秦墨的声音很平静,“所以审讯赵明,我去。你给我在后台提供信息就行。” 陆沉看了她一眼。 “你准备好审讯赵明了吗?” 秦墨没有直接回答。 “你之前说过,你会让我信任你。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在审讯赵明的时候,找到他的命门。” 陆沉沉默了几秒。 “赵明的命门,不在他的账上。在他的履历上。” “什么意思?” “他在林水县教育局当了十二年局长。十二年里,他批过的采购项目有上百个,总金额过亿。其中大部分给了陈金水的公司。但陈金水的公司,在2009年之前,还没有注册。” 秦墨的眉头皱了起来。 “2009年之前,陈金水用的是宏达商贸的壳。赵明批的项目,有一部分是给宏达的。但宏达的注册时间是2005年——跟赵明当局长的时间,是同一年。” “你是说,赵明一当上局长,陈金水就注册了公司?” “时间线太巧了。不是巧合。” 秦墨点了点头。 “好。我准备赵明的审讯提纲。你给我整理一份赵明任职十二年来的所有采购项目清单,标出陈金水及其关联公司中标的那些。” “已经整理好了。”陆沉说,“在档案科,明天给你。” 秦墨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档案科那个活化石,果然名不虚传。” 陆沉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向楼梯。 档案管理科在负一层。走廊尽头的灯管还是坏的,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推开铁门,走进那间堆满卷宗的办公室。 桌上的台灯亮着,照在一份泛黄的卷宗上。 那是2005年的林水县教育局案。 他翻开卷宗,第一页的经办人签名栏里,写着两个字:赵明。 不是作为被调查人。是作为举报材料的接收人。 那一年,赵明刚当上教育局局长。有人举报宏达商贸围标,举报信送到了他的办公室。他签收了,然后把信转到了深潜局。 举报没有下文。 十六年后,赵明自己成了被调查的人。 陆沉把卷宗合上,关掉台灯。 黑暗中,他坐了很久。 深潜者不需要光。他早已习惯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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