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街上的叫卖声。
裴文彧瘪了瘪嘴,又要哭了。
王芷赶紧把他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小声哄着。
裴璋看着儿子,想了想,决定还是站出来。
他放下杯子,举起双手,笑嘻嘻地打圆场:
“行了行了,两位哥哥,卖我这个刑部五品官一个小面子。今天咱们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开朝会的。再说了——”
他看了顾辰一眼,又看了杨开骥一眼,语气还是正经了几分:
“你们俩吵了这么多次,谁也没说服谁。今天就能说服了?还不是不能。那还吵什么?喝酒,能否?”
杨开骥看着裴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向顾辰深深一揖:“以德,方才是我失言,太过激动了。”
顾辰也站起来,还了一揖:“伯远,我也是。”
两个人直起身,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裴璋总算是长吁一口气,笑意浅浅似春水,端起酒杯:“这就对了嘛。来来来,喝酒!”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的蝉又叫了。
先是怯怯的几声,似是在试探,随后忽然放开,整条街的蝉声同时炸响,震得人耳膜发胀,一时间尽是这聒噪之声。
柳若斓坐在杨开骥旁边,手里端着茶盏,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前世。
前世,顾辰和杨开骥也经常这样争吵。在酒楼里,在宴席上,在顾辰回京述职的短暂间隙里。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那时候她就觉得,杨开骥说的才是正途。
圣人之教,礼乐天下,人人活在风花雪月之中,这是她想要的世界。
顾辰说的那些“柴米油盐”、“百姓疾苦”,是她万万不能接受的。
她不想听,也听不进去。
此时,女眷那一边,王芷为了转变话题,也是为了聊自己想聊的事情,也起了个话头。
她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便对柳若斓聊起了话本子。
王芷近来,迷上了一本书,逢人就推荐,说写得如何如何好。
柳若斓接过,看着封面上印着五个字——《北境英雄传》。
“柳姐姐,你看过这个没有?”
柳若斓接过来翻了翻,看了几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翻到其中一段描写边关将士冬日起床的段落,将士们清晨醒来,睫毛上结着霜,胡子上挂着冰碴子,有人起身时,手指都是冻僵的。
她又翻了几页,有烽火漫天,有誓死坚守……
“嗯,文笔是好,就是写边疆这怪苦的粗粝地方,”她拿着书册,语气淡淡的:“不如才子佳人来得雅致。”
她习惯的,是那种辞藻华丽、对仗工整的才子文章。
王芷笑了笑,到也没有反驳,只说了一句:“柳姐姐多看进去,就会喜欢上的。”
柳若斓没再说什么,鬼使神差地继续拿着书册往后浏览,又端起茶盏。
她抿了一口,又低下头,继续翻那本书。
男人们这边听女人聊起,便也说起这个话本子。
杨开骥端起酒杯,先夸了一通:“我也看了,真是好文采啊,不事雕琢却字字千钧。我写诗写词惯了,反倒写不出这种力道来。”
裴璋眼睛一亮:“伯远,你也读过?”
“读过。”杨开骥放下酒杯:“不过没看太多。”
裴璋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杨开骥一眼,心里想的是:
你居然会读这种书?谁不知道你杨伯远的祖父和父亲都死在沙场?你读这种写边关将士的书,会不会想起……
杨开骥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说了一句:
“这本书,让我看到了前线将士的生活。我祖父、我父亲当年过的什么日子,我以前只能想象。现在,我知道了。”
他稍作沉吟,又说:“而且,这本书更让我确定了一件事。文治礼教,才是正途。边关将士的苦,是因为武将无能。如果文官掌权,以文制武,边关不会打成那样。”
顾辰听后,正欲张口,随后暗暗叹了口气,忍住了。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杨开骥争。
他知道杨开骥的祖父、父亲都死在沙场。
他知道杨开骥对“武”有刻骨的恨。
那不是理性的判断,是血肉的记忆。
你没法用道理去说服一个被伤过的人。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裴璋此时接着话,忽而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
“目前出版的几册,我都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有新收获,那些军械粮草的细节写得极为精准,绝不是凭空编出来的。”
“有两个主角,我记忆犹深。漠州千里奔袭抢占山头,一个百夫长身中二十伤不下前线,死时仍然是站着的。”
“夕州围城,八千孤军守十万,百日后士气衰竭。一个被抓的校尉假意投降,被胡人拉去前线劝降,他却在城下慷慨陈词,让众人绝不投降,用死,鼓舞了士气。”
“可歌可泣的英雄人物啊,可惜不知道是谁写的,署了个"无名生",谁也不认得。要是知道是谁,真想请他喝一杯。”
顾辰坐在一旁,端着自己的酒杯,慢慢地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上一世,柳若斓从来不看他的东西。
不看他的奏折,不看他的军报,甚至不怎么看他在北境写的那些家书。
她嫌那些东西枯燥无味,不如诗词歌赋来得风雅。
可这一世,她居然在看他写的话本子。虽然她说“不如才子佳人的好看”,可她毕竟看了。
这算不算一种迟来的了解?顾辰说不清楚。
他只感觉,命运这东西,有时候比话本子还荒唐。
柳若斓此刻拿着那《北境英雄传》,竟然也入神了。
她看到北境士兵在雪地里行军,鞋底磨穿了,用破布缠着脚继续走,走到目的地时,解开布条,脚趾头冻得发黑。
柳若斓看着那段文字,心里猛然涌起一阵阵苦苦的感觉。
她从来没有想过,边关是那样的地方。
没有京城中人人口中所说的“杀贼破敌、赫赫战功”,亦无那“义薄云天、雄阔豪情”。
有的只是真实的,残酷的,叫人不敢直视的苦。
顾辰前世,一直都在过这种日子?
她不敢相信。
那他是为了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受苦?
王芷在旁边看着她渐渐入神的样子,轻轻笑了一下,低声说:“看吧,多看进去就会喜欢上的。”
柳若斓问:“这无名生,到底是什么人?”
柳若斓觉得奇怪,前世她没听过这本书。
王芷摇头说:“不知道,我去书商问过,书商说和写书的人有言在先,如果暴露名字就不与他做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