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春风拂过沅水,绿了两岸。
位于沅水南岸的武陵城,一派忙碌景象。
经过马良多日的安抚治理,这座刚刚经历残酷战火的城池,已经初步恢复了秩序。
城外那些掩埋吴军尸体的巨大深坑,皆被撒上了厚厚的生石灰,并覆以黄土夯实。
在城墙上战死的汉军将士与百姓,则在城西的向阳坡上立起了一座座新坟,供百姓凭吊。
为了防范战事过后容易爆发的瘟疫,马良与蒋琬把城中所有的医工都征召起来,架起大铁锅,日夜熬煮防疫的药汤,分发给军民饮用。
街道上的血污与杂物被清理一空,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逐渐被浓重的草药味所取代。
马超从成都带来的两万援兵,在经过数日的休整后,体力恢复了大半。
此刻,这两万生力军被分成数拨,在张嶷、马忠的指挥下,扛着木材、挑着石头,热火朝天地修缮残破的城墙,加固城防。
整个武陵城,看起来忙得热火朝天。
这日晌午,刘封未披重甲,只穿着一件玄色常服,外披红色披风,在寇登与一群亲卫的陪同下,沿着北面城墙巡视防务。
当走到北城门的时候,城外的驿道上卷起一溜烟尘。
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几骑快马正朝着武陵北门疾驰而来。
“都督,是岳泽回来了。”寇登眼尖,一眼认出了来人。
不多时,满身风尘的岳泽顺着马道快步登上城墙。
来到刘封面前,双手抱拳施礼:“属下拜见都督!”
“免礼。”刘封停下脚步,目光透出几分期待,“长沙那边情况如何?”
岳泽喘了口气,条理清晰地回禀。
“启禀都督,孙权从武陵撤军后,派遣了吕岱与宋谦率领一万兵马,先一步前往长沙镇守。
但就在前日,吴军大都督陆逊突然率领大约两万人马抵达了长沙城。
随行的将领有徐盛、丁奉,还有……糜芳与傅士仁这两个叛国之贼。”
“陆逊来长沙了?”
刘封闻言,眉头顿时紧锁起来,心中生出一股不妙的感觉。
长沙距离武陵不过三百余里,武陵的沅江更是与长沙的湘江相通,乘坐船只,一个昼夜即可抵达对面。
孙权刚刚亲率九万大军围攻武陵二十余日,最终铩羽而归。
这位江东之主,绝不可能天真的认为陆逊只带两万人马就能把武陵打下来,他派陆逊来长沙绝不是为了进攻而来。
陆逊既然不是来进攻,那就是专门来镇守长沙与桂阳,与自己对线的。
“这碧眼儿倒是学聪明了,知道用陆伯言来对付我。”
刘封负手走到城垛前,目光望着远方的山峦,心中暗自盘算,顿感局势变得有些棘手。
对于陆逊,刘封绝不敢有丝毫轻视。
作为知晓历史走向的穿越者,他太清楚陆逊的军事才能了。
他可是历史上在夷陵之战中火烧连营,一把大火将蜀汉前程埋葬了的顶级统帅。
在刘封的认知里,陆逊的统兵能力绝对位列三国前五,远非孙权可比。
虽说自己穿越以来连战连捷,未尝败绩,但真要与陆逊在战场上斗智斗勇,刘封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更何况,眼下敌军占据着明显的兵力优势。
陆逊手中不仅握有徐盛、丁奉、吕岱、宋谦、贾华、步骘等江东宿将,还带着糜芳、傅士仁这两个熟悉荆州虚实的叛将。
长沙与桂阳两郡的吴军,总兵力加起来足有五万之众。
反观自己这个蜀汉荆南都督,麾下虽有马超、邓艾、张苞、关兴、马良、蒋琬、张嶷、马忠等文武,但武陵与零陵的兵马满打满算加起来,也就三万出头。
“兵力处于劣势,想要强攻陆逊镇守的长沙,无异于痴人说梦。”
刘封对此十分清醒,深知攻城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情。
自古以来,攻城就是“杀敌二百自损一千”的苦差事,防守方占据天然优势。
纵观三国历史,魏、蜀、吴三方之间的战争,获胜的几乎都是防守方。
赤壁之战,周瑜打赢曹操,靠的就是据守长江天险。
而陆逊在夷陵之战打赢刘备,也是据长江死守,双方僵持半年,最终才抓住机会,一把大火烧掉了刘备的家底。
看起来,陆逊与周瑜似乎很厉害,但换了两人进攻也不见得有胜算。
孙权五攻合肥,全部以失败告终。
孙权第一次攻合肥,是在赤壁之战后,被扬州刺史蒋济击退。
蒋济这个一直被后世当做曹魏谋士的官员,就这样水灵灵的击退了孙权。
建安十八年,孙权二攻合肥,被张辽击退。
建安十九年,孙权率领吕蒙、甘宁、周泰、凌统等几乎所有东吴名将倾巢而出,督十万大军围攻合肥。
最终凭借此战把张辽送进了后世的武庙,创造了威震逍遥津的案例。
连续的失败,让孙权很是不甘心。
张辽死后他又向合肥发起了两次进攻,其中一次就有大都督陆逊参战。
但孙权的两次进攻,都被合肥第三任都督满宠击败。
而满宠也凭借镇守合肥的军功不断加官进爵,最终官拜太尉,成为了曹魏的第一个“万户侯”,食邑九千六百户。
要知道曹魏大司马,宗室代表曹仁的食邑只有两千户,而满宠的食邑竟然凭军功升到了接近万户。
单凭战绩来说,满宠的功劳并不逊色于陆逊,但显然没人认为满宠的军事能力可与陆逊比肩。
事实上,终陆逊一生,他都没有主动发起过进攻。
陆逊只有一次与周舫策划,把合肥第二任都督曹休骗到东吴的地盘上,伏击了曹休,予以重创。
当然,吴国打不动魏国,魏国进攻同样打不动吴国,在曹丕、曹睿时期多次进攻,全部折戟沉沙。
从这一点上来说,刘备兵败夷陵,其实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情,因为曹操、孙权主动进攻的时候也没打赢。
而且,刘备亲自指挥的汉中之战,是魏蜀吴三方角逐中,唯一一次“正面打赢”,并占领大面积地盘的战役。
由此可见,关羽没有拿下襄阳也不是丢人的事情。
更何况他还打出了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的战绩。
作为历史博主的刘封深知,攻打襄阳的难度有多大。
在中国三千年历史上,襄阳只被正面打下了一次。
那就是南宋时期,横扫世界的蒙古大军先后投入数十万兵力,围攻襄阳六年,用了整整六年的时间才攻破襄阳。
除这两场战役之外,还没有任何名将、任何势力,能正面攻破“有完整国家做后盾的襄阳”。
所以,关羽打不下襄阳实属正常。
就是换了韩信、白起、李靖,换了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个名将,处在关羽这种境况下,也无法攻克襄阳。
关羽与名帅的差距不在于没能攻破襄阳,而在于没能安排好身后事,没能从荆州全身而退。
从这一点上来说,诸葛亮的统率能力就明显高出一个档次。
在正史中,诸葛亮五次伐魏。
对线的是魏国名将曹真、郭淮、陈泰、司马懿、张郃、郝昭等人,这阵容的纸面实力远胜东线的曹休、夏侯尚、满宠等人。
诸葛亮虽然未能开疆拓土,但从未遭遇大败,甚至还斩杀了张郃、王双等曹魏名将。
相比之下,陆逊一次也不敢主动向魏国发起进攻,一直在被动防守。
当然,刘封并不认为陆逊是胆小,而是因为他深知攻城没有胜算。
自己如果头脑一热,带着麾下的三万人马去强攻长沙,只怕连城墙都没摸到,就要被陆逊耗的全军覆没。
两相比较,刘封唯一的优势或许就是麾下武将更强。
马超乃当世绝顶猛将,邓艾更是未来的灭蜀帅才,在将领质量上,刘封的牌无疑要比陆逊胜出一筹。
但这微弱的将领优势,在荆南复杂的地形面前,却又大打折扣。
武陵与零陵之间,横亘着绵延数百里的雪峰山,山高林密,道路崎岖。
两郡之间想要调拨兵马,互相支援,极为艰难。
而长沙与桂阳却紧紧相连,更有湘江水系贯穿其中,吴军随时可以顺水路互相支援,首尾呼应。
更要命的是,潇湘地区江河纵横,水网密布。
吴军本就精通水战,一旦离开陆地,蜀军的步骑优势便荡然无存。
一番权衡利弊,刘封果断打消了趁胜攻打长沙的念头。
眼下唯有稳扎稳打,先把武陵与零陵经营成一块铁板,将来再伺机攻打长沙。
不过,刘封心中却又生出了一个疑问。
“孙权把陆逊调到长沙来跟我对线,那南郡方向由谁来指挥?”
刘封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江陵乃是荆州腹地,孙权绝不可能让其空虚,难道……吕蒙的病好了?”
算算时间,若是历史轨迹未变,吕蒙此刻应该已经病入膏肓甚至病故。
但因为自己扇起了蝴蝶翅膀,吕蒙在关羽逃出生天后回江东养病,躲过了这场大病,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想到此处,刘封拍着岳泽的肩膀,说道:“你且在城中歇息一日,好生吃顿酒肉。明日带几个机灵的弟兄去一趟南郡,务必探清何人接替了陆逊的都督之位。”
“小人遵命!”
岳泽抱拳领命,转身快步走下城楼。
打发走了斥候,刘封的思绪转回了荆南的防务上。
零陵城内,邓艾手中目前只有八千兵马。
这个兵力对付步骘应该没问题,但如果陆逊派兵从长沙南下,再调桂阳的步骘从南面夹击,零陵就会危如累卵。
想到这里,刘封对身边的亲卫吩咐一声:“召张嶷来见我!”
不多时,正在指挥修缮城墙的张嶷快步赶来,拱手请示。
“都督有何吩咐?”
刘封沉声下令:“伯岐啊,陆逊已率重兵进驻长沙。零陵兵力空虚,恐遭吴军夹击。
你即刻点齐五千精锐步卒,带足半月粮草,翻越雪峰山前往零陵支援。
抵达之后,一切军务听从邓艾调遣,不得有误。”
张嶷抱拳应诺:“末将遵命,今日申时便拔营南下!”
看着张嶷离去的背影,刘封依旧眉头紧皱。
要在潇湘大地上与东吴争雄,光靠步卒和西凉铁骑远远不够。
没有一支属于自己的水师,蜀军在荆南就永远只能被动挨打。
毕竟荆南地区水网密布,大江纵横,有了水军,将会在运输粮草,投放兵力等方面占据巨大优势。
“来人,去请马季常从事、马忠将军,到衙署来见我,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