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墙之内,秦川站在一片纯白色的虚空中。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无边无际的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身体还在,呼吸还在。体内的终焉之印在缓慢地跳动,平稳而规律。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外界传来的声音,而是从他的记忆深处被抽出来的声音。他听到了键盘敲击声,听到了办公室的空调嗡鸣,听到了地铁报站的女声,听到了出租屋隔壁邻居煮饭时锅铲碰铁锅的脆响。那些声音是他在地球上每天都会听到的,但在这个世界他从未听到过。它们被深埋在记忆最底层,现在被幻境精确地挖了出来。
然后是画面。
他看到了自己在地球上的工位——那张堆满了需求文档和咖啡杯的L形办公桌。电脑屏幕上还开着他离开前最后一份未写完的产品需求文档,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他看到自己在深夜加班后独自走回出租屋,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便利店的玻璃门映出他的倒影——灰色衬衫,黑框眼镜,眼神平静而疲惫。
秦川看着这些画面,没有动。画面继续播放:他升职了,他换了更大的公司,他买了房,他成了行业里小有名气的产品专家,他站在行业论坛的讲台上做分享,台下坐着几百个同行,PPT上是他亲手设计的产品架构图。
这些都是他曾经想要的东西。不是幻境编造的,是他自己曾经的欲望。
然后画面变了。他回到了青山村。老陆在劈柴,赵伯在井边打水,王屠户在案板前剁肉。李神医在医馆门口喝茶。他走过去,老陆抬头看他,问了他一句话——“这趟出去,后悔吗?”
秦川站在原地,看着老陆那双淡到极点的眼睛。他知道这不是真的。老陆不会问他后不后悔,因为老陆从来不问这种问题。但幻境拿老陆的形象来问,说明幻境已经读取了他最深的顾虑——他怕自己留在青山村的选择,最终会连累这些收留他的人。
他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画面再次变换。他站在百草谷的工作间里,沈青黛和药童围在他身边,等着他在一份新方子上签字。苏木槿坐在窗口,手里拿着《命轨溯源》的誊抄稿,抬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睫毛上有一层淡金色的光。
秦川在这个画面前停了一下。但只停了一下。因为他知道沈青黛每次让他签字时嘴里从来不闲着,不是在抱怨药堂的流程,就是在吐槽丹堂的规则。真正的沈青黛不安静。真正的苏木槿看书时眉头会微微皱起,不是笑,是专注。幻境做得再真,也差了一点——差在了人的习惯上。
他继续往前走。
幻境见他不停,改变了策略。画面变成了恐惧——终焉碎片在他体内炸开,他的身体在裂谷中化成黑灰。老陆从数千里外跨越空间赶到,但只抓到了一片灰烬。苏木槿举着灯站在雾墙外等了三天三夜,等到灯油耗尽,等到她的腿麻得站不住,等到薛忘忧亲自带人来把她架走。然后她一个人回到百草谷,以圣女的身份公布了图谱的真相,被长老会弹劾,被剥夺圣女之位,被禁足在第三层古籍室,终身不得出谷。
秦川看着这些画面,心跳没有加快。因为前些天在苏木槿的工作间里,她说过一句话——“如果哪天我被剥夺了圣女的身份,我就带着那本笔记去青山村找李神医拜师。老医生说他还缺一个会写字的助手。”
真正的苏木槿,即使在他出不来之后,也会有她自己的解法。这个幻境,和恐惧峡谷迷雾里那些幻象一样,试图用最坏的可能性来恐吓他,但它不了解他身边的人。
他继续走。走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对着这片纯白色的虚空开口了。
“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要拒绝你。我当时说的是,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现在我可以给你更完整的答案。”
虚空中没有回应。但秦川知道它在听。
“我拒绝你,不只是因为选择。是因为我身后有人。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在等我回去。你不理解什么叫“有人在等”。因为你没有等过任何人,也没有人等你。”
他顿了顿。
“历代容器到最后都选择了牺牲,是因为他们以为,只要自己牺牲了就能保护别人。但你没告诉你那些容器——牺牲本身就是转化。你把他们全骗了。但我不会。因为我不相信你。我只相信人。”
虚空中的纯白色忽然震颤了一下。秦川看到面前的无尽白芒中浮现出一行细小的汉字——“可他们都曾是人也曾是容器。他们信我。你为何不信?”
“因为他们没有我这么烦人的记忆。”秦川说,“我的记忆里,有一个老大爷烧水反复烧到凉再烧开,从来没人问为什么,但每次我巡村路过他的院子他都会递我一碗水。还有一个屠户剁肉剁到深夜收工,案板收得干干净净,只因为他觉得案板不干净,肉就会沾上不好的味道。还有一个小姑娘,每次给我送药材清单时袖口都有墨迹,她自己不在乎,但她写的每个字我都认得。还有一个劈柴的——他从来不问我怕不怕。他只是每天劈柴,让我站在他后面。”
他抬起眼看着那行汉字。
“我认得他们。我认得每一个人。所以不管你变成谁的样子,我都能分清。因为他们在我的记忆里是活的。而你的幻境——是死的。”
虚空猛烈震颤,那行汉字剧烈闪烁了几息,然后消散了。纯白色的空间从边缘开始碎裂,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背后的黑暗。黑暗深处,有一条狭窄的石阶通道,通往更深处的不归渊。
秦川没有回头。他沿着石阶往下走,脚步和来时一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