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深夜,苏木槿没有提前通知就敲开了秦川的竹门。
她手里抱着一摞厚重的古籍残卷,最上面是一张单独夹在木板中间的泛黄纸页。她的呼吸比平时急促,眼底的淡青色比前几天又深了几分,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我找到缺失页的线索了。不是图谱的原件——是三本不同古籍中分别收录的三段独立证词,拼在一起就是第四代谷主在《命轨溯源》批注中提到的那一页的内容。”
秦川将长桌上的药材样本挪开,腾出一块干净的桌面。苏木槿将三本古籍依次排开,每一本都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她的手指微微发颤,但声音很稳。
“第一段来自八千年前的《图谱纪要》附录。初代谷主在编纂《生命图谱》时,发现图谱会自动生成命轨——不是他在编写,而是图谱在自主运行。他做了一个实验,将自己的一滴血滴在图谱上,然后他的命轨被改写了。他那一年本来应该死于走火入魔,但滴血之后,他平安活到了四百岁。”
“第二段来自六千年前的《圣女手记》。第三代圣女在位时,有外敌入侵百草谷,破坏了一部分图谱。被破坏的区域对应的生灵,在那一年全部出现了命轨紊乱——有人本该死却没有死,有人本来活得好好的却突然猝死。也就是说,图谱不只是记录,它在维持。”
“第三段——就是第四代谷主的批注原文。”苏木槿翻开《命轨溯源》的誊抄页,指尖点在最后一段话上,一字一顿地读了出来,“"图谱之缺页,名为变数。变数者,不受图谱之制约,亦不能为图谱所伤。此页之存在,为图谱唯一之天敌。编纂者取走此页,藏于无人能及之处,以保图谱永不受制。"”
秦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不被图谱制约的存在,对图谱来说就是天敌。所以编纂者把这一页取走,藏了起来。也就是说——所谓变数,是能推翻整张图谱的存在。而你的先祖们为了维护图谱的完整,主动掩盖了"变数"这一页的存在。”
“是。”苏木槿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用力,“他们不是不知道命运可以被打破。他们是选择了让命运继续运转。因为他们害怕——害怕如果命运被打破,世界会失控。而现在,我找到了《生命图谱》缺失的那一页的内容。它不只是一张纸。它是一种规则——一种能让命轨失效的规则。而这个规则,指向一个人。一个不在任何命轨之内的人。一个——变数。”
她抬起头看着他。长桌上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她眼底的光芒明灭不定。
秦川没有说话。他知道苏木槿口中的“变数”是谁。不是赵伯推演的未知变量,不是叶知秋棋盘上那枚金色棋子,不是薛忘忧审视的外来者——是她花了这么多日夜、翻遍三层古籍室、冒着被长老会审查的风险追查到的答案。而这个答案,此刻就坐在她对面。
“所以你想怎么做?”他问。
“找到缺页。”苏木槿合上三本古籍,将那张泛黄的纸页夹回木板中间,“编纂者将缺页藏了起来,但他的注释里留了一个线索——"藏于无人能及之处"。在中界,只有一个地方称得上"无人能及"——万古第一禁忌。”
秦川对这个地名并不陌生。他在《中界风物志》里读到过这个地方的简介:禁忌之地的入口藏在恐惧峡谷深处,而恐惧峡谷是封印旧日支配者阿兹克尔的所在。那是一片连至尊都不敢轻易踏足的区域。但苏木槿说“只有一个地方”——她的语气不像是猜测,更像是经过反复推敲之后得出的确定性结论。
“万古第一禁忌。我需要去那里。但我一个人做不到。秦川——”苏木槿深呼吸了一下,“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秦川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请求,没有圣女对凡人的俯视——只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询问。她问的与其说是“你能不能帮我”,不如说是“我要走这条不能回头的路,你愿不愿意一起走”。
他低下头,将手按在那张誊抄稿的“变数”二字上,然后抬起眼看着她。
“我去。”
苏木槿微微愣住,她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点头。
“你不需要考虑?”
“你刚才说,图谱的编纂者留下这段话的时候,怕的是变数。而你说你要找到缺页公之于众的时候,你怕的又是什么?你怕的不是失去圣女的身份,你怕的是站在真理与规则之间,你选择了真理却发现没有人站在你身边。”秦川将那张誊抄稿折好,放进自己笔记簿的夹层里,“现在有了。”
苏木槿低下头。那不是流泪——百草谷的圣女不会随便流泪。她只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抬起头,将一本古籍递给秦川。
“这本是《恐惧峡谷地理志》,里面有阿兹克尔封印之地的详细记载。你今晚可以看看。我们出发前需要做很多准备。”
秦川接过古籍,翻到目录页。苏木槿站起来,将桌上的残卷归拢,抱在怀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谢谢。”
然后竹门轻轻关上。秦川低头翻开地理志的第一页。月光将竹窗的格子投在地图上,像是蛛网的纹路。他读了一页,又翻回目录,找到关于阿兹克尔封印之地的记载,开始逐字逐句地研读。
恐惧峡谷在千峰山脉北麓的断层带上,那里有终焉之战时期残留的时空裂缝,进去的人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三成。而阿兹克尔的封印之地,就在峡谷深处的某座地下神殿里。进入需要两个条件:通过峡谷外围的恐惧之雾,以及——获得阿兹克尔的许可。
秦川在地理志的空白处用炭条写了几行笔记,然后合上书,把明天要做的准备事项列出清单。清单很长,但他没有缩减任何一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