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秦川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上衣服出了门。
月华如水,照得村中的土路发白。他本想去村口劈几块柴,却看到老陆院子里还有光。不是灯——是一层极其微弱的蓝光,从窗棂里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屋里发亮。
秦川走过去,推开半掩的院门。
老陆坐在石桌前,对面坐着一个秦川从未见过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男子,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清秀,长发披肩。他的眼睛很大,瞳孔是一种极淡的琥珀色,在月光下几乎呈透明状。秦川注意到他的手指——非常长,非常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间有隐约的银色纹路,像是某种法阵被刻在了骨头上。
“你就是秦川。”青衣男子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极清晰。
秦川还没来得及回答,老陆已经开口了:“来都来了,坐下。”
秦川在石桌旁的第三个石墩上坐下。青衣男子打量了他片刻,目光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我叫叶知秋。”青衣男子自我介绍,“上界星辰殿的。以前是个观星师,现在是个闲人。”
老陆哼了一声:“他说到"闲人"时的语气,像是在说"死人"。”
叶知秋没有理会老陆的调侃。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茶壶和三个茶杯,开始慢条斯理地泡茶。他的动作很慢,比赵伯烧水还慢。但秦川注意到,每一道工序都有一种流畅的、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的熟练。
“星辰殿是什么地方?”
“上界的天文台。”叶知秋一边冲茶一边说,“负责观察星象、推演天机、预测未来。说白了,就是一群看星星的。”
“星辰殿不是看星星的。”老陆忽然插了一句,“星辰殿是在监控天道运行的轨迹。叶知秋当年是星辰殿最年轻的星官,两百岁不到就能推演三千年后的星轨。后来他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自己把眼睛封印了。”
秦川看向叶知秋的眼睛。那双淡琥珀色的瞳孔里,确实看不到瞳仁——不是盲人的那种浑浊,而是一种精密的、非生物的透明。
“你看到了什么?”
叶知秋将茶递过来,微微一笑:“看到了现在。看到了你。”
秦川接过茶杯,没有喝。
老陆和叶知秋开始下棋。不是下围棋——是一种秦川从未见过的棋,棋盘是六边形的,棋子是黑、白、金三色。两人的落子速度都很慢,每落一子之间往往隔着长久的沉默。秦川在一旁看了片刻便不再细看——那局棋的复杂程度超出了他的认知,每一步都像在推演某种星轨或命数。
下到中盘时,叶知秋忽然说:“这盘棋,和三百年前那盘很像。”
“不像。”老陆说,“三百年前你输了三子半。今天你会输五子。”
“是吗?”叶知秋笑了笑,落下一枚金子,“那你看看这一手。”
棋盘上的局势忽然变了。秦川看不懂棋路,但他能感觉到那枚金子落下的瞬间,棋盘上的气息陡然一滞。
老陆盯着棋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手中的黑子,抬起头,看着叶知秋。
“你专门跑一趟,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是为了告诉你。”叶知秋转向秦川,“是为了告诉他。”
秦川一愣:“告诉我什么?”
“这盘棋,是推演。”叶知秋指着棋盘上的金白黑三色棋子,“黑色是九尊。白色是上界。金色,是未知——也就是你。老陆说我会输五子,是因为他把你的变数计算在内了。但我落了这枚金子之后,棋盘上所有的白子都在退缩。”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上界怕的不是九尊。是未知。”
秦川看着棋盘上的金色棋子。它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是这片夜空中唯一闪烁的星辰。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楚云霆怕的不是老陆,是你。”叶知秋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因为老陆再强,也是棋局内的存在。楚云霆了解他的规则,了解他的弱点,了解他会怎么出招。但你——你不在任何规则之内。他不知道你会怎么应对。所以他会格外小心。小心到可能不敢碰你。”
他走向院门口,经过秦川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
“秦川。”
“嗯?”
“我看了你未来的星轨。”叶知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呢喃,“它不是一条线。是一片混沌。混沌之中有一点光。那点光很弱,但它在生长。”
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秦川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
“他知道你会来。”老陆将棋盘上的金、黑、白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篓,没有抬头,“他专门为你来的。他自己封印了眼睛,但他用棋盘推演看到了你。他说你是"混沌中生长的光"。”
“你信吗?”
老陆将最后一颗棋子放进棋篓。
“叶知秋这辈子只错过一次预言。”他说,“那一次,是他预言自己会死在终焉之战中。然后他活下来了。”
秦川沉默了。一个能预言未来的星官,唯一一次失误,是自己的死亡。这意味着什么——是他改变了命运,还是命运改变了他?
“好好休息吧,”老陆说,“明天开始,你的训练会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