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看着周秀云，心里那股苦涩，瞬间就被一股巨大的暖流给冲散了。
原来，还是有人懂他的。
还是有人，愿意站在他这边的。
他鼻子一酸，眼眶也有些发热。
“姐……”
“别叫我姐！我没你这么傻的弟弟！”周秀云一边抹眼泪，一边拉着他的手，把他往供销社后面的仓库拉，“你跟我进来！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都给我说清楚！”
她又回头对宋东和宋柔说道：“你们也一起来！”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周秀云拉着三人，进了供销社的后院。
这里是员工休息的地方，很安静。
周秀云给三人倒了水，然后就坐在周海对面，眼睛还红着，直勾勾地盯着他。
“说吧，从头到尾，一个字都别漏。”
周海看着堂姐那副不问出个水落石出誓不罢休的架势，心里叹了口气，便将分房子的事，到后来捡到石斑鱼、捞到黄花鱼，再到今天用五毛钱换了两百块龙涎香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讲得很平静，没有刻意渲染自己的委屈。
可这些事，听在周秀云和宋家兄妹的耳朵里，却无异于惊雷。
宋东在一旁听得是又解气又愤怒，忍不住插嘴：“姐，我作证！小海说的句句是实话！那帮人就不是人，是吸血鬼！把小海当牛使唤了那么多年，现在看他老实人发火了，就想把他往死里踩！”
周秀云听完，气得浑身发抖，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她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杯都跟着跳了一下。
“真不是东西！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我早就知道二叔二婶偏心眼，没少从你身上扒拉好处，可我真没想到，他们能坏到这个地步！连亲生儿子都能这么往死里逼！”
“还有周江周河那两个废物，自己没本事，就知道啃弟弟！我呸！什么东西！”
她骂得酣畅淋漓，把周海心里憋着却没说出口的话，全都给骂了出来。
骂完，她看着周海，眼神里满是心疼和后怕。
“阿海，你听姐的，你做得对！跟那种人家断了，是好事！不然你这辈子都得被他们吸干血！”
“以后就靠自己，活出个人样来，亮瞎他们的狗眼，气死他们！”
周海重重地点了点头，胸口一股郁气，终于彻底散了。
周秀云擦了擦眼角的泪，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到墙角的一个铁皮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翻找起来。
很快，她拿着一小叠用手帕包着的东西，走了回来。
她把手帕摊开，里面是几张粮票、布票，还有几张稀罕的工业券和肉票。
“拿着。”她把这些票据，一股脑地塞到周海手里。
“姐，这我不能要！”周海连忙推辞。
在这个年代，这些票据比钱还金贵！有钱没票，寸步难行。
“让你拿着就拿着！废什么话！”周秀云眼睛一瞪，不容置喙地把他的手按住，“你现在一个人在外面，没户口本，分不到这些东西。没这些票，你连吃饭都成问题！”
她顿了顿，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哽咽。
“姐也没多大本事，只能帮你到这了。以后……以后照顾好自己，别再让人欺负了。”
周海捏着手里那叠沉甸甸的票据，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手心，一直传到了心里。
他看着眼前的堂姐，郑重地点了点头。
“姐，谢谢你。”
“行了，快去买东西吧。”周秀云破涕为笑，推了他一把，“想买什么就买，今天姐在，我看谁敢给你甩脸子！”
她说着，还特地朝外面看了一眼。
那个胖女人刘姐，早就不知道躲到哪个角落去了。
周海也不再矫情，他收好票据，带着宋东和宋柔重新回到了柜台前。
这一次，所有售货员的态度都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一个个脸上堆着笑，热情得不行。
周海也不客气，他用粮票买了二十斤大米，十斤白面。又用肉票割了两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路过糖果柜台时，他停下脚步，指着柜台里一种用铁罐子装着的东西，对售货员说。
“同志，这个麦乳精，给我来一罐。”
麦乳精！
这三个字一出口，不光是宋柔，就连宋东的眼睛都瞪圆了。
这玩意儿可是稀罕物，是给老人、小孩和孕妇补身体的，金贵得很，一罐要好几块钱，还得要工业券才能买！
“海哥，别……别买这个，太贵了……”宋柔回过神来，急忙拉住周海的袖子。
“给你补身体的，贵也得买。”周海的态度很坚决。
他拿出钱和周秀云给的工业券，递给售货员。
售货员麻利地取下一罐麦乳精，用牛皮纸包好，递给周海，脸上笑得像朵花一样。
周海顺手把那罐沉甸甸的麦乳精塞到了宋柔怀里。
女孩抱着那个铁罐子，只觉得比抱着一块金疙瘩还要烫手，小脸红扑扑的，低着头，连看都不敢再看周海一眼。
宋东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点“把妹妹嫁给兄弟”的小心思，愈发地活络起来。
买了米面、猪肉、麦乳精，周海又去扯了几尺的确良布，准备给宋柔和宋东一人做身新衣服。
有了周秀云给的票据，他们几乎把供销社里需要凭票供应的好东西都扫荡了一遍。
最后，三轮车的车斗被塞得满满当当，三个人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供销社。
临走时，周秀云还特地跑出来，又塞给了周海两个大肉包子，叮嘱他路上吃。
回去的路上，宋东骑着三轮车，周海和宋柔坐在后面看着“战利品”。
宋东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畅，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车子蹬得虎虎生风。
“小海，你这堂姐，真是个好人！”宋东感慨道。
“是啊。”周海看着怀里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心里暖洋洋的。
他把一个包子递给宋柔：“快吃，还热着。”
宋柔小口小口地啃着包子，白面混着肉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吃着吃着，她的眼睛又红了。
她觉得，自己这十几年来吃过的苦，好像都在今天被海哥给弥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