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里的冷风夹着大雪,呼呼地往人脖子里面灌。
树枝被压得断裂,掉在地上,被夜色吞没,只留下几声沉闷的声响。
听见甲贺弦之介一口气吐出这么一串东洋异人流派的名字。
张之维、李慕玄还有陆瑾三人,脸色都变了变。
张之维袖口里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原本游走的几丝蓝白电弧,在夜色中啪啦闪了闪,瞬间熄灭。
他原本松垮的站姿收了收,眼神从地上的死人身上移开,落向北边的夜空。
这些东洋奇人异士,光是听这名头,就知道不是开原和铁岭那种寻常守备队能比的。
陆瑾嘴角往下压了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沾着的泥水和血污。
刚才光是对付两个擅长遁地和偏门术法的甲贺忍,就让他吃了一肚子灰。
现在得知奉天城里不但有阴阳师,还有专攻剑道的武士。
陆瑾也不禁感到内心沉重。
李慕玄嘴唇动了动,想骂两句脏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抬脚踩碎了一块冻硬的雪土,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轻哼。
相反,站在最前面的苏白,脸色却跟他们完全不一样。
那身月白长衫在风里微微摆动,苏白低垂着眼帘,看着老老实实跪在自己面前的暗影弦之介。
他不仅没有愁容,那张清俊的脸上,反而慢慢浮起了一层掩不住的笑意。
“好啊。”
苏白轻轻鼓了下掌,语气里透着欣喜,“很好,我原本还担心他们散落在关外到处乱跑,找起来费劲。”
“既然全聚在奉天,这样终于可以一锅端了。”
他说着,抬起头看了一圈辽阔的黑夜,嘴里竟发出了一阵清朗的笑声。
这笑声畅快极了,没有半分虚假,仿佛摆在他面前的不是深坑虎穴,而是一座堆满了宝贝的丰厚金山。
看到苏白笑成这副模样,张之维、李慕玄和陆瑾都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
张之维这心里头微微一松,之前对于异国术法未知底细的那点顾虑,被苏白这两声笑给直接冲散了。
他心里清楚,这位苏兄从来不干没把握的事。
既然苏白觉得是好事,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苏兄。”张之维上前半步,道袍下摆带起一片雪花,“你做决定,我们跟在你的后面。”
陆瑾也跟着重重点了下头,他腰板挺得溜直,脸上的神采重新升了起来:
“没错,你做什么决定,我们就跟着你。”
经过这一晚上的连番厮杀,陆瑾对自己的身手有了数。
但对苏白那种改写生死的神手段,更是心服口服。
既然苏兄都不怕那些阴阳师和剑客,他又怕什么?
李慕玄也是把胸膛一挺,痞气十足地笑了笑:“说吧,苏白,你想怎么做?”
“我这条命既然答应跟向你们了,那就任凭你遣将。”
苏白收了笑声,转过身,看着这三个把后背都能交给自己的天才,温和地勾了勾唇角。
“之前我们并不知道奉天内部的具体底细,但现在既然我们已经知晓,那么就该好好谋划一番了。”
苏白伸手指了指北边的方向,“不能够直接拿头去硬闯。就算你们不怕死,总不能让那一群被东洋异人护着的日军将官跑了几个,那就亏大了。”
陆瑾眨了眨眼,追问:“那我们该怎么做?”
“先削弱奉天内部东洋异人的力量。”
苏白说道,“这些异人毕竟不是正规军,只要将这部分爪牙提前拔除,那么咱们去奉天城里斩草除根,也就是手到擒来的简单事。”
李慕玄偏过头,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如何削弱呢?人家都在奉天待着,总不能下请帖叫他们出来单挑吧?”
苏白偏过头,视线落在了身旁单膝跪地的暗影弦之介身上。
“谁说没有请帖?”苏白语气平缓,眼底泛起冷意,“这里不就现成有一个吗?先从那个什么伊贺忍开始。”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山东南部。
这里的风雪没有关外那般狂暴,却带着一股阴冷钻骨的湿气。
枯败的林木间,几道黑影快速掠过,带起地上的腐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还未散去的血腥味。
一个穿着樱花色和服的娇美少女正靠在一棵枯树下。
她模样长得极为清纯,皮肤白皙,可忽然间,她胸口一疼,像是被尖锐的冰锥给狠狠扎了一下。
少女呼吸瞬间断了一半,小手下意识地扶向枯树干,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弯曲,深深扣进了树皮的纹路里。
她觉得心里难受极了,莫名而来的恐慌席卷了全身。
少女顾不得去理会周围环境,小手慌忙地伸进和服又深又宽的口袋里。
摸索了半天,她掏出了一枚通体温润的青玉佩。
那是甲贺少主弦之介临走前,亲手交到她掌心的定情与信物。
可此刻,摊在我手心里的这块好玉,中间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蛛网裂纹。
少女的手微微哆嗦着。
啪嗒一声轻响。
那块温润的玉佩在她的注视下,顺着裂缝直接碎开了,变成规规矩矩的两个半块,掉落在了脏兮兮的泥地里。
看到这一幕,容貌娇美清纯的伊贺少主胧,眼眶在一瞬间泛红了。
她那张好看的脸庞失去了血色,樱唇张开,发出了一声满是悲凉的尖叫:“不!”
这一声带着悲痛的呼声,在冷寂的林子里传了很远。
这股混乱的动静,立刻惊动了潜伏在周围低矮灌木丛里的几个人影。
“机会来了!”
“她分神了!并肩子子上,去死吧,小鬼子!”
三个伪装了半天的神州散修异人抓准了这一刹那的空档,直接从草丛里窜了出来。
他们各自运起体内的炁,有的拳头泛起精铁般的暗光,有的手里打出两道细长的飞镖,还有人单刀出鞘,带起一片厉风,直扑挂着泪痕的胧。
面对这群趁火打劫的敌人,原本还处在悲痛中的胧,突然把头抬了起来。
她眼眶里含着泪水,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竟然在刹那间绽放出了骇人的冷光。
没有动作,也没有招式。
胧只是把目光冷冰冰地扫向了这几个扑杀过来的神州异人。
那几名散修就在碰触到这道目光的一瞬间,身体齐齐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们惊恐地察觉到,自己身上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炁力功力,就像是遇到大火的薄冰一样,被一股完全看不见、摸不着的诡异力量给瞬间化解。
上一秒还泛着精光的拳头,此刻恢复了普通的肉掌。
打在半空的细长飞镖失去了后劲,软绵绵地掉进了土里。
那把带风的单刀,上面附着的白光也是连半个呼吸都没撑过,直接消散一空。
“怎么回事?我的手段!”
“这娘们的眼睛有问题!”
手段被破带来的内乱,让这三个散修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理顺,甚至在半空中就各自喷出了一小口带沫子的血,重重撞在树干上,受了严重的内伤。
没等这几个人挣扎着爬起来。
空气中传来一阵奇异的扑腾声。
一个穿着深紫色紧身衣、身段灵活的美少女从高处的大树杈上一跃而下。
她双臂在空中一展,几百只泛着幽兰光芒的奇特蝴蝶扑扑簌簌地飞了出来。
这些蝴蝶好看得很,却带着难以想象的幻术威能,直接将那几个吐血的异人给全数包裹了进去。
几个散修被这漂亮的蝴蝶一围,立刻眼神呆滞,挥舞着手掌,在原地胡乱地打转。
紧接着,又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青年从小径另一头走了出来。
青年面无表情,双手猛地往后一拽。
空气里浮现出了好几根像黑色细蝇一样的诡异东西,那是拿活人头发浸泡了特殊动物油之后,又编织得细密无比的致命武器。
这些黑绳像长了眼睛一样,穿过了那些蓝色的蝴蝶,瞬息之间将那几个神州异人的脖子和四肢给死死缠住。
“收。”
黑衣青年脸色淡漠,双手一翻,朝着相反的方向狠狠一拉。
细细的头发绳像了极快极硬的快刀。
瞬间,这几个神州异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全被割断,大片血水落满了干枯的草地,当场死了。
解决完麻烦,穿着黑色紧身衣的青年夜叉丸把拉绳一收。
急忙迈着大步走到大树底下,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少主,你没事吧?刚才那几个虫子没伤到你吧?”
坐在泥地里的胧,双眸还在无声地往下流着眼泪。
她像是听不见周围任何人说话,连看都没看夜叉丸一眼,只是伸手去抓打落在泥土里的碎玉。
这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样貌生得极其妖艳、身段性感苗条,穿着一身暗红服饰的大美人走了过来。
她刚走到近前,脚步就慢慢停住了。
美人先是看了一眼胧那张满是泪痕、仿佛要碎掉的脸蛋。
紧接着,那双多情的狐狸眼往下一晃,精准地落在了胧手缝里那两块不再完整的玉佩上。
伊贺忍流派里声名赫赫的朱娟,妖艳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深深的悲伤和心疼。
她顺着树干慢慢蹲了下来,轻轻扣住了胧还在抖动的小手,声音放得极轻:“少主,是您的未婚夫……”
话没说完,但在场的这几个人全是人精,意思已经完全明白过来。
那穿着紫色紧身衣、靠着一身奇异蝴蝶杀敌的萌妹子萤火,还有刚刚杀完人收回了黑头发绳的夜叉丸,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齐刷刷地围拢过来。
萤火下意识地捂了捂嘴巴,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甲贺忍的少主……那个那么厉害的甲贺弦之介,竟然死了吗?”
“在神州这片土地上,竟然有那么强悍的家伙,能够杀了他?”
在她看来,甲贺跟伊贺两家在东洋斗了多少年,弦之介的身手和底牌他们最清楚不过,怎么可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倒在了几千里外的关外?
这边的动静刚静下,坐在地上的胧,那哭泣的身子猛地顿了顿。
随后,这位娇美清纯的伊贺少主慢慢抬起了头。
她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水,可眼神里所有的软弱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和刻骨铭心的愤怒。
她一点点将碎开的玉佩紧紧握在手里,尖锐的玉石截面扎进了掌心肉,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我要去关外。”
胧看着围绕在身边的几名核心伊贺忍,开口说话时,那声音好似带了一重化不开的寒霜。
“我要为弦之介报仇!”她把脸转向了北方,字字铿锵,“不管是谁在满洲杀了他,我都要那个人把命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