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小棠点了点头，声音很低：“这是我大舅舅。”
“大舅舅？”梁美娟瞪大了眼睛，“谁家大舅舅能这么对待外甥女？这要是不说，我还以为是仇人呢！”
厉小棠抿着嘴，不再说话，眼底满是落寞和冰冷。
可不就是仇人吗？
当年她家走投无路，求着他们借一粒米，他们都不肯，眼睁睁看着她娘活活饿死病死。
这份仇，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林见微拉了拉梁美娟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张丽娟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叹了口气，“小棠姐，嫂子，你们之前在京市离得远，有些事我们也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周家老两口，去年年初就没了。”
林见微皱眉：“去年年初？那不是我们刚走没多久？”
张丽娟点了点头：“是啊，你们走了还不到两个月，老两口就没了。”
“那时候刘荷香刚被抓去劳改，家里就剩周有德和他儿子小伟两个人。这父子俩，一个德行，好吃懒做，游手好闲，连自己的嘴都顾不过来，更别说照顾瘫在床上的老两口了。”
“小华不放心，刚开始是把老两口接到了她婆家照顾，可老两口瘫在床上，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要人伺候，小华的丈夫就算愿意，她婆婆也不肯啊，天天跟小华吵架，最后放话说，小华要是非要带着老两口，就休了她，还得把当初的彩礼退回去。”
“周有德一听要退彩礼，死活不肯。就把老两口接了回来，回来之后，天天对着老两口骂，说他们是老不死的，拖累他，想起的时候就丢两块凉饼子，想不起来就任由老两口饿着，擦洗更是没有，屋里臭得进不去人。”
“小华刚开始还天天偷偷回来看看，后来农忙了，她婆家看得紧，逼着她干活，根本抽不出空过来。老两口就这么熬着，到最后也不知道是饿死的，病死的，还是自己不想活了。”
厉小棠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已经不会为这些人难过了。
林见微也没说话。
只能说是因果轮回，人啊，终究不能做太多恶，不然迟早会遭报应的。
方安雅叹了口气，“哎，人老了，瘫在床上动不了，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活着也是遭罪，早走一步，或许反而是解脱。”
等以后她老了，要也瘫在床上动不了了，天天躺着等死，她大概也不想活了。
张丽娟又说：“周有德父子俩现在在村里，也是人人嫌弃。两个大男人，一天连十个工分都赚不到，天天就想着偷鸡摸狗、蹭吃蹭喝，混日子。估计他们还因为刘荷香被劳改的事，记恨着你们，觉得是你们害了他们家，所以刚才才故意找事，泼你们水。”
梁美娟之前听林见微说过一些以前的事，越听越气：
“他们害微微的时候怎么不说？还有脸记恨？等着，明天我拿砖头去会会他们。”
林见微一把拽住她：“你快打住。”
梁美娟不服气：“我帮你出气你还拦我？”
“你这个气出完了，明天我就得去公安局捞你。”
现在家里正在政审，林见微不想节外生枝。
回到家，吃完午饭。
林秉逸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林见微推门进去，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脚：“你不是说今天带我去你的地界看看吗？”
林秉逸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现在还早，大白天没什么好看的，等晚点我再带你去。我晚上得出趟远门，先让我补补觉……”
话没说完，又睡着了。
林见微无奈，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林景峰正坐在堂屋里，捧着一本快翻烂了的专业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林见微走过去，“爸，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林景峰放下书，跟着女儿进了里屋。
林见微从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资料，是先前她交给齐司令那份弹道导弹相关图纸与理论资料的备份。
“爸，交给你一个任务，在回京之前，把这份资料啃透。”
林景峰茫然接过来，随手翻了几页，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这……这是你写出来的？”
“不，这是你写的。”林见微笑意浅浅。
林景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迷茫。
闺女，你别逗我。
林见微搬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她是如何以他的名义把这份资料递上去的，齐司令看了之后是什么反应，上面现在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林景峰听完，一脸犯难，“闺女，你糊涂啊！这东西这么超前，我哪看得懂？这不等于骗人嘛！”
“爸，这不难，我教你，你女儿能学会的东西，你还能学不会？”
“那……那你得从头给我讲。”
说罢父女二人便关起房门，坐在屋内细细探讨钻研起来。
厉野一大早就被周永刚拉走了，说是要去镇上拉点东西。
林秉轩年底忙得很，大队里的账本堆了一桌子，拨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方安雅拎着一篮子鸭蛋去找孙婶，说是请教松花蛋的法子。
厉小棠则带着一群孩子出去玩了。
梁美娟左转转，右转转，发现自己竟然是全屋唯一一个无所事事的人。
“好无聊啊——”
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托着腮帮子，“谁来陪我玩……”
沈呆子怎么还没来？
张丽娟端着一盆发好的面从厨房出来，笑着说：“小棠带着大妞他们在那边斜坡上玩出溜滑、抽冰嘎呢，你要不要去？”
梁美娟腾地站起来，眼睛一亮：“要要要！在哪儿？”
“就在那边，我带你去。”
张丽娟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领着梁美娟往外走。
里屋。
林景峰和林见微父女俩已经探讨了好几个来回。
林景峰从最初的一脸茫然，到逐渐皱眉思考，再到后来眼睛越来越亮，最后一拍大腿：“妙啊！这个地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闺女，你这都是咋想出来的？”
“可能是我天生聪明吧。”林见微一撩头发。
林景峰噎了一下。
“……你小时候数学考五十九分，还是我替你签的字。”
“那是我不屑于考满分，怕伤同学自尊。”
“……”
林景峰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女儿一般见识。
父女俩正聊着，林秉逸打着哈欠从外头慢悠悠走了进来：“小妹，走了，我带你进城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