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陆沉去了一趟底层废料区。
不是去找魏玄——魏玄还在昏迷,苏禾把他转移到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她去找的是赵河。
赵河是赵成的弟弟,底层废料区的清洁工。三十八岁,瘦高个,戴着一副旧式的近视眼镜,镜片碎了一片,用胶布粘着。他的工作是清理废料区的垃圾——那些从上层和中层丢弃下来的废弃物,有些能回收,有些只能运到更深处焚烧。
陆沉在废料区的焚烧站找到他。
他正在把一堆废金属分类,手上戴着厚厚的帆布手套,脸上全是灰黑色的污渍。看到陆沉走近,他放下手里的铁块,摘下手套。
“你是……苏禾说的那个人?”
“是。”陆沉没有多说话,“你哥哥赵成的事,你知道多少?”
赵河回头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人,然后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他帮你们做事。我也知道他要我离开要塞。”
“你想走吗?”
赵河叹了口气。那张被灰渍覆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陆沉很熟悉的表情——疲惫、无奈、还有一点点希望。
“我老婆在南方医谷。我们分开七年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记得我。但我想去找她。”他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站在一扇铁门前微笑。“这是她。大湮灭历298年拍的。那一年我们刚结婚。”
陆沉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还给他。
“周五晚上,你哥哥会帮我们做一件事。事成之后,你需要立刻离开要塞。苏禾会在底层排污管道出口等你。”
“排污管道?”
“能通到要塞外面。但需要在管道里爬至少两公里。你能做到吗?”
赵河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虽然瘦,但肌肉线条清晰。在废料区干了七年清洁工,他的体力不比清理队员差。
“能。”他说。
“那周五晚上十点,排污管道入口,苏禾的人会在那里等你。带着这张照片,别的什么都不要带。”
赵河点了点头,把手套戴回去,重新开始分类废金属。
陆沉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她听到赵河在身后说了一句:“谢谢你。”
她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晚上,苏禾的仓库里又聚了人。
陆沉、姜舟、苏禾、周远。四个人围在桌边,桌上摊着上层指挥中心的平面图。
“周五晚上八点。”苏禾用铅笔在图纸上标注路线,“陆沉从中层C区第三道闸门进入上层通道。姜舟从东侧楼梯上去,在外围警戒。”
“程毅的两个亲卫在哪里?”姜舟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小房间。
“这是亲卫休息室。他们会在程毅办公期间待在这里。如果程毅有危险,他们会在一分钟内冲进办公室。”苏禾画了一个箭头,“所以陆沉只有六十秒。从制住程毅到取下义眼,六十秒。”
“如果程毅反抗呢?”陆沉问。
“麻醉剂。你在底层黑市买的那个,够让他昏迷一小时。”
“如果麻醉剂不起作用?”
“那就动手。”苏禾的声音很冷,“但不要杀他。程毅死,果壳会立刻派新人接管,我们会有更大的麻烦。”
陆沉点头。
“赵成会在什么时候切断电源?”
“九点。程毅会用义眼扫描最后一道门禁。赵成会在控制箱那里等着,看到他扫描,就拉下电闸。”苏禾看了看手表,“断电时间:三秒。这三秒里,门禁系统的虹膜识别功能关闭。你需要在这三秒里从通风管道跳出来,进入办公室。”
“通风管道的位置?”
苏禾指着图纸。“办公室天花板的西北角有一个通风口,尺寸够一个人通过。管道连接到走廊的维修井。你从维修井爬进去,到达通风口,等电闸拉下的信号——赵成会用通讯器通知你。”
陆沉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有两个问题。”她说,“第一,如果赵成在关键时刻反水,怎么办?第二,如果断电后,门禁系统的虹膜识别没有关闭,怎么办?”
苏禾和周远对视了一眼。
“赵成不会反水。”周远说,“他弟弟在我们手里。不是人质,是……利益共同体。如果他反水,他弟弟也会死。”
“那第二个问题呢?”
“没有如果。”苏禾把铅笔放下,“这个漏洞是赵成发现的,他自己测试过三次。只要断电三秒,虹膜识别一定会关闭。然后系统会在五秒后重启,恢复正常。所以你只有三秒进门。”
陆沉深吸一口气。
“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苏禾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微型切割工具。“这是旧时代的东西,用来切割金属。如果程毅的义眼卡住了,用这个把它取下来。”
陆沉拿起切割工具,掂了掂。很轻,只有手掌大小,刀头是钻石涂层的,锋利到能划开钢化玻璃。
“程毅会疼吗?”
“会。”苏禾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义眼通过神经连接到他的视神经。强行取下,他会疼得昏迷。但你不会有时间等他昏迷,你需要在他叫出声之前把麻醉剂打进去。”
陆沉把切割工具放进背包。
“计划都清楚了。”她站起来,“周五晚上八点,中层C区第三道闸门。”
“等等。”周远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所有人都看着他。
“源点的问题。”周远说,“魏玄在笔记本最后几页写了一段话,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
“什么话?”陆沉问。
周远翻开笔记本的封底,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碎裂。他把纸放在桌上,用双手压平。
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的人已经连笔都握不稳了:
“源点问的不是"为什么存在"。源点问的是"你为什么还在坚持"。”
陆沉看着这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含义有什么不同?”姜舟问。
“"为什么存在"是关于过去和未来的哲学问题。”周远说,“但"你为什么还在坚持"是关于此刻的、活生生的东西。它不问你的来处,不问你的归宿。它只问你——在现在、在此刻、在所有绝望和痛苦面前,你为什么还没有放弃。”
陆沉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因为有人在等我。”她说,“母亲在等我。赵河的老婆在等他。林峰的儿子在等他爸爸的布偶。”
她把纸放回桌上。
“这就是答案。”
没有人说话。
苏禾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不是因为苦,是因为太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