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同学,”蒋校长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本校的学生。
本校的精神,是"亲爱精诚"四个字。本校的目的,是培养革命军人。
希望诸位同学在校期间,刻苦学习,努力训练,将来毕业之后,为国家为民族,贡献自己的力量。”
他的讲话很短,前后不到五分钟。
但楚云飞注意到,他说“亲爱精诚”四个字的时候,目光扫过了全场,在每个学生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楚云飞不知道的是,蒋校长正在做一件事——记住每个人的脸。
廖中恺也讲了几句,大意是勉励学生们珍惜机会,努力学习。
三个人的讲话风格完全不同——孙总理激情澎湃,蒋校长冷峻克制,廖中恺温和敦厚。
楚云飞站在队列里,看着台上这三个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三个人未来的命运。
孙总理两年后会病逝于北京,没能看到北伐的胜利。
廖中恺一年后会遇刺身亡,倒在国民党左派的血泊中。
而蒋校长,会成为中国最大的实权人物。
典礼结束的时候,孙总理走下讲台,从队列前面走过。他走得很慢,目光从每一个学生脸上扫过。
走到楚云飞面前的时候,孙的脚步顿了一下。
楚云飞心里一紧。
孙总理看着他,问了一句:“你是哪里人?”
“山西太原。”楚云飞回答,声音很稳。
孙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山西来的,不容易。”
然后就走了。
楚云飞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孙总理跟他说话了。虽然只有两句话,但那是孙文。
陈庚在旁边小声说:“孙总理跟你说话了?”
“嗯。”
“说什么了?”
“说山西来的不容易。”
陈庚啧啧了两声:“山西来的有什么不容易的?湖南来的才不容易。”
楚云飞没理他。
开学典礼之后,日子照旧。
训练、上课、再训练、再上课。但楚云飞明显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
开学之前,大家是“来报考的考生”;开学之后,大家是“黄埔军校的学生”。这个身份的变化,让每个人都多了一份使命感,虽然谁也不说,但楚云飞能感觉到。
蒋校长每周来一次学校,每次来都要找十个学生谈话。这是徐向谦告诉他的。
“每个星期都来,”徐向谦操着浓重的山西口音说,“找十个学生见面,谈上几句话。几乎所有的学生,都要跟他单独见一面。他坐在办公室,让我们站在门外,一个个叫进去问话。”
楚云飞点了点头。
他记得前世看过这段历史,蒋通过每周约谈,逐步建立个人威望和嫡系班底。
但后来他去了台湾之后,才在日记里承认:“我于黄埔学生,皆以子弟视之。然其中能始终追随我者,不过十之五六。”
十之五六。一半多。在蒋介石看来,这已经算高的了。
通知来得很快。
开学典礼后第三天,楚云飞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办公室在教学楼二层,不大,但布置得很整齐。
一张大办公桌,桌上摆着一部电话、一盏台灯、几本书。墙上挂着一幅孙中山的画像,旁边是一张地图。
楚云飞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楚云飞推门进去,立正站好,敬了个军礼:“校长好。”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身灰布军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什么。
“坐。”蒋校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楚云飞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蒋翻了翻桌上的一份文件,头都没抬:“楚云飞,山西太原人,二十一岁,笔试第二名,面试通过,体检通过。”
“是。”
“数学满分。”蒋抬起头,看着楚云飞,“在山西读的什么学校?”
“旧制中学。”楚云飞面不改色。
蒋点了点头,又问:“家里是做什么的?”
“家父经营些田产和商铺。”楚云飞把“大地主”三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你父亲叫什么?”
“楚怀远。”
蒋在纸上写了几笔,又问:“为什么要来黄埔?”
楚云飞想了想,说了四个字:“救国救民。”
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救国救民,”蒋重复了一遍,“说得容易。你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知道。”
“什么代价?”
“性命。”楚云飞说,“但性命不是代价,是赌注。赌赢了,国家就有救了。”
校长沉默了五秒钟。
楚云飞坐在那里,心里有点紧张,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你打枪怎么样?”蒋介石忽然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实弹射击,五十环。”
蒋介石又看了他一眼:“汉阳造?”
“是。”
蒋介石点了点头,在纸上又写了几笔。
“行了,你回去吧。”蒋介石说,“好好训练,不要辜负黄埔对你的培养。”
楚云飞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蒋介石忽然说了一句:“你是个可造之材。”
楚云飞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谢校长。”
他走出办公室,关上门,长出了一口气。
刚才那几句话,看似随意,其实处处是陷阱。蒋介石问“在山西读的什么学校”,是在摸底;问“家里是做什么的”,是在看成分;问“为什么要来黄埔”,是在考察政治态度。
他答得不算完美,但至少没出错。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胡宗南。
胡宗楠在门外等着,看到他出来,紧张兮兮地问了一句:“怎么样?校长问了你什么?”
楚云飞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未来的“西北王”,现在紧张得跟个等待面试的大学生似的。
“就问了些基本情况。”楚云飞说,“没事,别紧张,你进去就知道了。”
胡宗楠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楚云飞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胡宗楠后来跟他说,校长跟他谈了七八分钟,问了籍贯、家庭、经历,最后说了一句“你是浙江人,我们是同乡,要好好努力”。
胡宗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楚云飞没说什么。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校长约谈的学生里,浙江籍的明显更多。
陈诚是浙江青田人,胡宗楠是浙江镇海人,俞济时是浙江奉化人,跟蒋校长是同县老乡。
这些人后来都成了蒋的嫡系中的嫡系。(我不明白.浙江口音)
而楚云飞是山西人。山西,不是浙江,不是蒋的“自己人”。
但这不是他能控制的事。他能控制的只有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开学后的第七天晚上,陈庚忽然神神秘秘地把楚云飞拉到宿舍后面。
“云飞,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知道商团吗?”
楚云飞心里一动。商团,广州商团,1924年夏天正在酝酿一场大乱子。他当然知道。
“知道一点。怎么了?”
陈庚压低声音:“我听说,商团从国外买了一大批军火,运到了广州码头。政府把这批军火扣下了,商团的人不干了,可能要闹事。”
楚云飞皱了皱眉。他前世读过这段历史广州商团事变,1924年8月开始酝酿,10月正式爆发,黄埔学生军第一次参战。但现在才六月底,商团的事还没到明面上。陈赓从哪知道的?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陈庚摆了摆手,“我就是提醒你,最近别出岛,外面不太平。”
楚云飞点了点头。
陈庚走了之后,楚云飞站在宿舍后面,望着珠江的方向,想了一会儿。
商团事变,是黄埔学生军的第一场实战。
而他,会参加这场战斗。
没过几天,军校的课程表里多了一门课,城市巷战。
教官讲的是步兵在城市环境下的作战要领,如何利用建筑物掩护、如何逐屋清剿、如何防止侧翼暴露。
楚云飞听着听着就明白了,这是在为商团事变做准备。
坐在他旁边的蒋先云低声说了一句:“要打仗了。”
楚云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蒋先云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心照不宣。
训练场上的气氛也变了。之前练的是队列和持枪,现在开始练实弹射击和班组突击。
王教官的脸上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更狰狞了,但他的教学态度比之前更严肃。
“你们不是在操场上站队,你们是在为打仗做准备!”王教官的声音在训练场上回荡,“枪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吓唬人的。记住这一点,你们才能活下来。”
楚云飞打靶的时候,又打了五十环。
王教官拿着靶纸,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要是上战场,记得别打偏了。”
“不会。”楚云飞说。
王教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有一天晚上,楚云飞和蒋先云在宿舍外面坐着聊天。
珠江的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水汽。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楚云飞,”蒋先云忽然说,“你觉得校长这个人怎么样?”
楚云飞想了想,说了一句很中庸的话:“有能力,有抱负,有野心。”
蒋先云看了他一眼:“你说话总是这么滴水不漏。”
“习惯了。”楚云飞笑了笑。
“我不问你校长的事,我问你别的。”蒋先云说,“你说,中国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楚云飞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中国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但他不能说。
“会变成一个没有人饿肚子的国家。”楚云飞说。
蒋先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
蒋先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个人说话总是奇奇怪怪的”。
但蒋先云没有追问。他只是说了一句:“你要是以后有什么想法,跟我说。”
楚云飞点了点头。
他知道蒋先云说的是什么意思。黄埔军校里,共产党员和国民党党员之间的关系很微妙。
表面上大家是同学、是战友,但暗地里,有些界限已经画出来了。
楚云飞不想站队。或者说,他想站队,但不想站得太早。
他只是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国防科大学生。
他来这里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当谁的棋子。
但他知道,在这个年代,不站队本身就是一种站队。
日子一天天过去。
楚云飞在黄埔的生活渐渐走上了正轨。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九点半熄灯。训练、上课、再训练、再上课。累是累了点,但他觉得充实。
他发现自己在慢慢融入这个时代。
他不再只是“一个穿越过来的国防科大学生”。
他是黄埔一期第二名的楚云飞,是射击满环的“山西怪杰”,是蒋先云的竞争对手兼朋友,是陈庚的“被捉弄对象”。
他在这里有了自己的位置。
有一天晚上,楚云飞躺在床铺上,望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蒋先云在下铺翻了个身,忽然问了一句:“楚云飞,你觉得我们这些人,以后谁会走得最远?”
楚云飞想了想,说了一句:“不知道。但我希望都走得远。”
蒋先云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希望你不会像上一世我看到的那样英年早逝,太可惜了。
楚云飞笑了笑,心里想。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黄埔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