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前。
白崖城,七铜币邮局门口。
埃德加将那张薄薄的宣传单塞进邮局的门缝后,便低下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
像个普通的夜归人。
但他每走一段路,都会不着痕迹地侧过头,用余光扫一眼身后。
确认没有人跟着,才继续往前走。
他的路线非常隐蔽。
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又从窄巷钻进另一条更窄的。
在几个杂乱的棚屋间穿梭,经过几道只有住在这里的人才知道的暗道。
最终,他停在了一处毫不起眼的棚屋前。
木板钉的门,歪歪斜斜。
窗框上糊着发黄的纸,透出微弱的烛光。
埃德加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停顿。
又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轻微的挪动声,木板被拉开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缝隙里看过来。
“是我。”
埃德加低声说。
门缝开大了一些,他侧身挤了进去。
棚屋不大。
原本应该是一间住人的屋子,此刻却挤满了人。
烛火在屋子中央的矮桌上跳动,微光点亮了围着桌子而坐的几张脸。
一个妇人坐在桌边,怀里抱着一条破旧的围裙。
她的头发灰白,乱糟糟地垂在脸侧,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
眼睛是红的。
眼眶下面有深深的泪痕。
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手指无意识地在围裙上摩挲着。
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又像是什么都没摸到。
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
但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是空的。
裤管打了个结,垂在椅子边上。
他的脸上全是晒伤和尘土的痕迹,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粉。
那是长年累月在采石场干活留下的。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烛火,一眨不眨。
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
男人旁边,是一个穿着破旧长裙的年轻女人。
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有伤。
青紫的,红肿的,新旧交叠。
她的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往角落里看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手指在桌沿上抠着,指甲都劈了。
再旁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的背驼得厉害,身上的衣服打了十几个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干枯的手,在微微发抖。
屋子里不止这几个人。
矮桌后面,墙角里,门背后,甚至床铺上,都挤满了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墙站着。
他们的衣服都破旧不堪,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疲惫和麻木。
几百号人,挤在这间狭小的棚屋里。
却安静得像是空无一人。
没有人说话。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埃德加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那些麻木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东西。
期待。
很微弱,但确实是期待。
埃德加走到矮桌前,没有坐下。
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
“我已经把宣传单给了那个法师。”
他顿了顿。
“我在远处看着他拿着信进去的。”
“他一定会看到那东西。”
人群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闭上眼睛像是在祈祷。
但那股期待,只持续了几秒。
妇人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嘶哑地问:
“他们会……加入我们吗?”
她的眼眶又红了。
“那可是运输队。”
“是……传奇法师。”
老者接话,声音干涩。
“运输队……属于运输公会。”
“那本来就是……那群贵族的地盘。”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
但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绝望。
周围的人低下头。
有人咬着嘴唇,有人攥紧了衣角,有人把脸埋进手心里。
屋子里那股刚刚燃起的微弱希望,又熄灭了。
烛火跳动了一下。
埃德加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我们不需要他加入我们。”
周围的人抬起头,看向他。
“加入我们能做什么?”
埃德加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哪怕将那群该死的贵族杀死,也会有新的贵族压在我们头顶。”
“随意夺走我们的一切。”
他顿了顿。
“我们需要的是……”
“让他们知道星火余烬的存在。”
“让他去蛇脊岭。”
“去星火余烬组织。”
“成为他们的力量。”
他的眼睛在烛火中微微发亮。
“一位传奇强者的加入,一定会让星火的余光,再度燃起。”
“如果能够成功……”
“那么导师所描绘的美好未来,或许就能实现。”
提到“美好未来”四个字的时候,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失神了。
他们的眼神变得恍惚。
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妇人捂住了脸,肩膀在颤抖。
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破旧的围裙上。
“如果真的……如那般美好……”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的孩子……也永远看不到了。”
她旁边的年轻女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告诉自己什么。
“好啦。”
老者开口,声音沙哑但平稳。
“会成功的。”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毕竟星火余烬的组织领袖,可是那位狐娘。”
“天生会预言术的星狐遗族。”
“差点成功完成星火革命的领袖。”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这一次,她会成功的。”
“到时候……”
他的目光扫过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我们也能为因为贵族的迫害而死的家人……”
“让他们血偿。”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
但屋子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角落里传来几声低低的附和。
有人攥紧拳头,有人咬紧牙关,有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恨意。
那种恨意不是燃烧的火焰。
而是冰冷的、沉甸甸的、积压了很久的东西。
像是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埃德加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思绪飘到了早上。
鬣狗之牙覆灭的消息传遍了整座城。
四十多号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团长科恩,超凡中位。
三个副团长,超凡下位。
全都死在自家据点里。
埃德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运输公会扛包。
旁边的工友说,是邮局背后那个运输队干的。
有能力,也有动机。
因为鬣狗之牙垄断了白崖城的送信委托,而七铜币邮局的出现,就是在砸他们的饭碗。
埃德加觉得有道理。
不只是他。
白崖城的冒险者、权贵,大部分人都是这么猜的。
而鬣狗之牙在白崖城横行霸道近十年,贩卖人口、抢掠商队、欺负平民,什么脏事都干过。
埃德加自己就被鬣狗之牙的人打过。
那天他在街边卖自己编的草筐,几个鬣狗之牙的成员走过来,一脚把筐踢翻,说这是他们的地盘。
他不服气,顶了一句。
然后被按在地上打了半个时辰。
肋骨断了两根,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所以当他知道鬣狗之牙被灭的时候,他笑了。
笑完之后,他哭了。
他蹲在运输公会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他终于看到,有人在做他们做不到的事。
而那个“有人”,是邮局背后的运输队。
是那个出身底层的传奇法师。
是为底层平民近乎无偿送信的“他们”。
从那一刻起,埃德加就觉得,运输队和他们是一路人。
所以他才会主动请缨,去把宣传单塞进邮局的门缝。
所以他才会站在这里,对大家说,让那位传奇法师去蛇脊岭。
因为那是他们唯一能看到的、近在咫尺的希望。
埃德加收回思绪,说:
“好啦,是时候学习了。”
他转过身,环顾四周。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了又看。
屋子里,没有导师的身影。
“导师呢?”
他问。
老者说:“还没来。”
埃德加皱了皱眉。
导师从来不会迟到。
每一次聚会,导师都是最早到的。
他会坐在矮桌旁,在烛火下等着他们一个个到来。
会给他们倒水,会问他们最近过得怎么样。
会听他们讲述那些痛苦到无法入眠的夜晚。
然后他会告诉他们,这一切都会改变。
只要星火燃起,黑暗就会被驱散。
埃德加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导师的场景。
在他的父亲被一个贵族诬陷处死。
自己上门讨说法,却被无情打折双腿。
看着远处贵族区亮起的灯火,脑子里全是空的。
导师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他不知道导师从哪里来。
只知道一个穿着灰袍的人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块黑面包。
然后问他:“你恨吗?”
埃德加没有说话。
但他接过了面包。
从那以后,他开始参加导师组织的聚会。
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有几个,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
现在,整个白崖城的底层,几乎都有人在暗中支持他们。
他们会在深夜偷偷传递消息,会在运输公会的货物上做记号,会在贵族府邸的厨房里往饭菜里吐口水。
他们做不了什么大事。
但他们在做。
而导师也在这个过程中,开始向他们描绘星火的理念。
平等。
自由。
没有人能随意夺走另一个人的一切。
共同的法律也能审判贵族的所有。
埃德加觉得那是梦。
但他愿意相信。
因为不相信的话,他活着就只剩痛苦了。
可现在,导师没来。
埃德加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再次环顾四周,看着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的人。
这么多人。
今夜怎么会聚集这么多人?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导师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安排我们。”
老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所以让我们把组织里的成员都叫过来。”
埃德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万一被骑士团发现,他们就是团灭。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旁边的人已经开口了。
“这个据点很隐蔽的。”
一个年轻男人低声说。
“我们在这里聚了快半年,从来没被发现过。”
“而且导师说过,这里以前是星火的一个联络点,有特殊的结界保护。”
“不会有人发现的。”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埃德加没有说话。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
咚。
敲门声响了。
三下。
停顿。
又两下。
屋子里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几百号人,挤在这间狭小的棚屋里,却安静得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能听见。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握住了身边人的手,有人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
最终敲门声的数量对上。
老者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门口。
“是导师。”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轻松。
“暗号对上了。”
周围的人松了口气。
有人甚至露出了笑容。
老者伸出手,拉开了门板。
“导师,您可算来……”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门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
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袍,兜帽压得很低。
确实是导师。
但导师身后,站着很多人。
穿着铠甲的骑士。
手持火把的士兵。
还有几个穿着黑袍、看不清脸的人。
火把的光照亮了导师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温和的、关切的。
而是嘲讽的。
冰冷的。
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老者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握着拐杖的手在剧烈颤抖。
“为……为什么?”
眼前的画面让他知道,对方的背叛。
但他不明白,对方为何这么做。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导师,不,那个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缓缓摘下兜帽。
露出那张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脸。
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温和,没有关切。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般的表情。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刀。
“为什么?”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身后骑士,从他身边一拥而入。
他的目光从老者的脸上慢慢移开,扫过屋子里每一张惊恐、绝望、不敢相信的脸。
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
然后他说:
“任何有革命潜在的,都得死。”
“哪怕是我激起革命的欲望。”
“你们要怪,就怪当初那些星火革命的人吧。”
“是他们让我们,不择手段也要掐灭任何可能存在的革命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