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朱雀门外的大街上车马如龙,行人往来,街上泥地泛着尘土,路边树木阴翳,时常有孩童绕着树干嬉戏。
沿街茶坊酒肆鳞次栉比,挑着酒旗随风招展,檐下挂着竹帘,飘出阵阵酒香、茶烟与蒸饼的热气。
街边挑担卖吃食的、摆摊卖竹篾草鞋的、挎着竹篮买东西的百姓来来往往,人声喧嚷,热闹而又井然有序。
街角,有一处老酒馆,木桌长凳摆得满满当当,檐下几只麻雀蹦跳啄食,酒保穿梭其间,拎着酒壶高声吆喝添酒添菜。
满堂都是市井闲汉、贩夫走卒、乡里街坊,三三两两围坐一桌,话题绕着近日宫里的新鲜事,说得热火朝天。
如今汴京城里里外外,人人都在热议官家前几天去太学的事情。
谁不知道,当今官家能开一石五的硬弓,太学甚至都拿不出这样的硬弓,听说那天过后,太学备好了一石五的强弓。
可惜,据那些太学生们说,整个太学,没有一个人能拉开射箭。
这件事传出去,大家都说偌大太学,竟无一人能与官家相比。
此事愈演愈烈,很快就传遍街头巷尾,不管是卖菜的老叟、织布的妇人,还是游手好闲的市井闲汉,都交口夸赞官家年少英武,射艺超凡。
一石五的硬弓有多重,需要多少力气拉开,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官家比那些太学生都厉害。
比起射艺更让百姓们津津乐道的是官家当日在太学为诸生讲学,亲口道出那四句振聋发聩的名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话如同长了翅膀,一日之间便传遍汴京大街小巷。
茶馆酒肆里的说书先生在茶坊里逐字拆解讲解,读书人逢人便吟诵,就连不识字的市井百姓,也听得耳熟能详。
人人都能随口念上两句,细细咂摸其中滋味。
此事,酒馆里一张木桌旁,围坐着四五个闲汉,有的敞着衣襟,有的叼着草杆,面前摆着粗瓷酒碗、两碟下酒菜,边喝酒边唠得起劲。
靠近柜台的一个络腮胡汉子灌了一口浊酒,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搁,叹道:“要说咱们官家,真是难得。”
“那天说的,字字句句都想着天下苍生、世道安稳,要是天底下所有当官的,都能照着官家这话去做事,咱们老百姓哪用遭这么多罪?”
旁侧一个瘦削中年汉子连连点头,捡了颗黄豆塞进嘴里,咬的嘎嘣作响:“可不是嘛!官家心里有咱们,别的不说,就说今年的石炭,比往年都便宜,要好买的多。”
“我家那浑家说,一天只烧两个煤球就够了,屋子里整天都有热乎劲,一个冬下来至少要省两贯,一年差不多要省六七贯。”
“咱们得挣多久,才能挣得下这么多钱。”
“要是天下的官儿不欺压乡里,不盘剥钱粮,咱们种田的、做买卖的,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哪还有这么多烦心事?”
说着,端起桌上的酒碗狠狠地咂了一口。
旁人听着也不住的叹气,就算是皇城根下,也免不了贪官污吏,百姓们不厌其烦,深恶痛绝,却又无可奈何。
桌边一个白发老者捋着山羊胡,满脸惋惜,摇着头叹气:“想法是极好的,官家是真真切切体恤黎民,可架不住底下做官的黑心烂肠啊!”
“我听说,官家在宫里连羊肉都舍不得吃,换成便宜的鸡鸭鱼了。”
“哪像官府,下面的小吏都吃的胖成球了。”
他指了指外面摆摊的商贩,“就说这街边的商贩,每个月都要上供不少,小吏捞油水,大官敛钱财,哪几个真把生民百姓放在心上?”
这话一出,满桌人顿时附和,语气里满是愤懑与无奈。
“啪!”
老人旁边的一个年轻闲汉皱着眉,狠狠地拍着桌子:“可不是黑心透了,前些日子我家有个亲戚在外县种田,小吏非要说他去年的劳役没做够,还差半个月,非要他去。”
那老人连忙劝道,“诶,那可不能去,去了就要做半个冬的工,累死人了。”
那闲汉点点头,”我那亲戚没去,给小吏塞了钱,才糊弄过去。”
说着,他冷笑一声,“劳役够不够还不是他们一句话的事,这钱都进了贪官腰包,最后落到百姓头上,颗粒都不肯少要。稍有迟疑,便被差役索拿打骂,找谁说理去?”
“官家说得再圣明,那也是天上的良言,落到底下官场,根本行不通!”
说完这句话,酒肆里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见周围人不说话,他连忙低头,端起酒碗,“说这些干什么,来,来来,喝酒,喝酒。”
一壶酒喝了大半,终于又有人开口,语气透着灰心,“官家说的好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但也只是好话而已,在那些贪官眼里,只有金银财宝、高官厚禄,哪有什么苍生道义。”
“他们哪会听官家的话,我看呐,他这一片好心,怕不是喂了狗。要我看,官家这话也就是说说而已,哪能指望他们。”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场面顿时热闹起来,“话不能这么说,官家是好官家,圣明仁厚,心怀天下,坏的是底下贪赃枉法的官吏,不是官家的道理不对!”
这时,有不少人隐隐有些醉意,扯着嗓子嚷嚷道,“道理再好,没人照着做有什么用?官家的心是好的,都怪下面的官员,做那么多坏事。”
“要是官家能把天下的贪官污吏全杀了,那该有多好!杀的他们不敢再贪!”
这话,得到了众人的认同,没人不痛恨贪官。
对于赵昊,他们的感官是相当不错,自官家登基以来,最起码,他们这些小民比以前好过些,这是实实在在的。
吵吵嚷嚷之间,之前说话的闲汉喝完最后一口酒,“好歹官家肯为百姓着想,肯替咱们说说话。可惜,下面的官儿不听他的。”
不知谁突然说了句,“官家,是个好皇帝!”
只是这一句话,酒肆里的客人再度沉默,慢慢的喝酒,柜台后面,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脑袋耷拉着,像是什么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