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有个车子就不错了。
哪怕是卡车，也算是相当不错的出行方式。
就这，还是靠林胜利的面子争取来的。
三个人二话不说，给司机师傅上了个烟，就上了车上。
车斗里铺着些干草，可还是冷得厉害。
林胜利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后，将沈慕华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用棉大衣替她挡住风。
卡车一颠。
出发了。
从盘古公社到固河镇，路不算近，雪地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
等他们赶到固河镇时，天已经亮透了。
长途班车就停在车站旁边，是老式解放牌客车改的，车厢外头落满了泥雪，车窗上结着冰花，一看就知道里面暖和不到哪儿去。
上车之后。
果然。
车厢里没有暖气。
座位是硬木板条钉的。
人一坐上去，就发出咯吱一声。
车窗还关不严实。
冷风从缝隙里一股股往里灌。
沈慕华坐在靠窗的位置，刚坐稳就被冷风吹得缩了缩肩膀。
林胜利二话不说，把自己的棉大衣脱下来，直接裹在她腿上。
“你不冷？”沈慕华一怔。
“不冷。”
“你才骗人。”
“真不冷。”
林胜利笑了笑：“我火力旺。”
沈慕华看了他一眼，没再推回去，只是把那件大衣往身上拢紧了些。
大山坐在后排，两个柳条筐搁在过道边上，旁边一个老太太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开口。
“小伙子，你这是去加格达奇置办年货？”
大山点了点头。
“嗯。”
“好小子，你这么小的年纪就能到处跑，可不多见。”
老太太啧了一声：“去了加格达奇，你就知道咱们这固河有多么小了。”
“年货大街上，那人多得吓人。”
“百货商店门口排队，能从街头排到街尾。”
“去晚了，啥都抢不着！”
大山听着老太太的滔滔不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也不说话。
等老太太说累了，就安静了下来。
班车一路晃晃悠悠往南。
车厢里挤满了人。
有去走亲戚的，有去买年货的，还有几个背着包袱的知青。
车里一会儿有人咳嗽，一会儿有人骂风漏的厉害，一会儿又有人说加格达奇的副食店今天肯定排长队......
反正那叫一个热闹。
沈慕华靠着车窗。
一开始还精神。
后来被车晃得有些困，脑袋一点一点，差点磕到窗框。
林胜利伸手把她脑袋轻轻扶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沈慕华迷迷糊糊睁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又安心闭上了。
林胜利低头看她，心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外头雪原一片一片往后退。
车轮压过冻硬的路面。
咯噔咯噔的声音不断响起，车子一路往南。
等班车终于开进加格达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沈慕华刚一下车，就被眼前的街面看得怔了一下。
宽！
而且真的大！
自从离开京城之后，已经很长很长没有见过这么大规模的建筑群了。
这里比固河不知道要大多少倍，要宽多少倍！
路两边全都是砖房，路灯也多，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裹着棉袄，拎着筐，背着包。
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
吆喝声。
说笑声。
孩子追着跑的声音。
全混在一起。
热闹得像是要把年味从雪地里蒸出来一样！
“这就是加格达奇？”
沈慕华眼睛都亮了。
“嗯。”
林胜利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咱们先去招待所吧，把东西放下，晚上再出来踩点，顺便吃点东西。”
地区招待所就在车站附近。
三个人开了两个房间。
刚一推门进去，那股热气就扑到了脸上。
林胜利一进屋，就忍不住舒服地吐了口气：“暖和。”
“的确比车上舒服太多了。”沈慕华也笑了起来。
将东西放下，简单喝了点水，沈慕华就坐不住了：“我想先去街上看看。”
“现在？”林胜利看向她。
“嗯。”
沈慕华拿起小本子：“明天一整天要采购，今天晚上先看看路。”
“哪家店在哪儿，队有多长，卖什么。”
“心里有数，明天才不会乱。”
“走。”林胜利看她这副认真劲，哪里会拒绝：“听你的，要不要喊上大山？”
“喊上吧！”
林胜利点了点头，边去了隔壁。
不一会儿的功夫，三个人就已经出了招待所。
加格达奇的街面到了晚上，也有不少人。
路灯亮了起来。
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
街边店铺门口，已经有人提前排队了。
有的人手里拿着麻袋，有的人怀里抱着搪瓷盆，还有人直接坐在小板凳上，一边跺脚一边聊天。
“这也太多人了吧？！”
沈慕华有些惊讶。
“这才年根底下。”
林胜利笑了笑：“大家都憋着买东西呢！”
他们顺着主街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了东方红国营百货商店。
两层楼。
门口挂着红色牌子。
橱窗擦得很亮。
里面摆着假人模特，身上穿着新式棉袄。
沈慕华站在橱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眼睛亮亮的。
“这棉袄真好看。”
“喜欢？”林胜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感觉那件棉袄确实不错，颜色素净，样式也比公社供销社那些厚笨棉衣精神不少。
“看看就行。”
沈慕华轻轻摇头：“这种肯定贵。”
“贵就贵。”
林胜利说得干脆：“明天进去试试。”
“不用。”
沈慕华连忙看他：“我还有衣服。”
“你那衣服都穿多久了？”
林胜利看了她一眼：“过年买件新的怎么了？”
“再说，我老婆这么漂亮，我能连件棉袄都舍不得？！”
“街上呢......”沈慕华脸一下热了。
“街上怎么了？”
林胜利笑着说道：“谁还不知道你是我媳妇？”
大山站在旁边，认真点头：“都知道。”
沈慕华顿时更不好意思了。
听着大山这话，林胜利差点没笑出声。
这憨货。
补刀总是补得这么正。
他们又往前走。
地区一副食和二副食隔着一条街对门开着。
副食店门口的队伍，已经拐过了街角。
有人排着队还不闲着，嘴里念叨着花生瓜子有没有货，粉条能不能多称二斤，今天有没有冰糖。
“粮站也得早来。”
沈慕华凑近看了看门口挂着黑板，上面写着白面，大米，豆油的供应情况：“平价细粮按本买，能买多少是多少。”
“额外议价的也问。”
“家里现在不缺粗粮，缺细粮。”
“过年总不能天天窝头。”
林胜利点头：“买，白面多买点，回去蒸馒头，包饺子，蒸粘豆包。”
一听粘豆包。
大山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粘豆包好吃。”
“你就记着吃。”
沈慕华本来还在记东西，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那也得先把蒸笼买回去才行。”
“买。”
林胜利在旁边接了一句：“明天先把蒸笼拿下，再买口锅，回去之后，让你们吃个够。”
三个人又顺着街走了一圈。
哪里卖布。
哪里卖副食。
哪里排队最长。
哪里适合最后再去。
沈慕华都一一记了下来。
等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外头的风更硬了。
可她脸上的精神头，却一点都没少。
煤油灯一点起来，她就趴在桌边，把明天要买的东西重新捋了一遍。
林胜利看她那副认真样，也没打岔。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三个人就出了门。
雪地被踩得嘎吱作响。
街上已经有人在赶路了。
很多地方都能看到一家老小一起出来排队的。
等他们赶到东方红国营百货商店门口的时候，果然，前头已经排了十几号人。
“还真让昨儿车上那老太太说着了。”
林胜利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再晚点，怕是门口都站不下了。”
“所以才得早来。”
沈慕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眼睛亮得很：“今天先把穿的用的买齐。”
“副食可以等。”
“这些东西要是晚了，好货就被人挑没了。”
大山背着柳条筐，就那么站在后面，等开门的瞬间，人群呼啦一下就往里走。
“这块淡蓝碎花的不错。”
沈慕华脚下半点没乱，直接带着他们奔布料柜台去了：“做春装褂子正好，这一块深蓝的，给你做新棉袄面，这个枣红色也得要，给你做件新坎肩。”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忍不住抿了抿唇。
“给我做坎肩？”林胜利看着那块枣红色布，愣了一下。
“怎么，不行啊？”
沈慕华抬头瞥了他一眼：“你现在进进出出的，大小也算个人物了。”
“过年连件像样的坎肩都没有，说出去多寒碜。”
“行。”
林胜利咧嘴一笑：“媳妇说做，那就做。”
旁边售货员大姐本来还板着脸。
听到这话，都忍不住抬头看了沈慕华一眼。
“你男人倒是听你的。”
“他就嘴上会说。”
沈慕华耳根微微一热。
“嘴上会说也行。”
售货员大姐麻利地扯布裁布：“这年头，回家愿意听媳妇念叨的，就算不错了。”
布买完。
又转去毛线柜台。
这回，沈慕华挑得更慢。
她手指在毛线团上来回摸了好几遍。
驼毛混纺的暖和。
腈纶的便宜。
她明显有点犹豫。
“挑最好的。”林胜利一看就懂了：“你别看我。”
“最好的贵。”沈慕华轻轻皱了皱鼻子：“比京城那边买到的还要更贵一些。”
“运输过来成本要高一些，没办法，贵就贵吧。”
林胜利耸了耸肩，“反正我们也不差这一点，护膝和围脖天天贴身用，如果材料不好的话，穿起来可能没有那么舒服不是？”
沈慕华抿了抿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把最好的驼毛混纺线挑了出来。
“这个藏青色的，耐脏一些。”
“你天天钻山，护膝就得用最暖和的线织。”
林胜利听着，心口都跟着热了一下。
后头的针头线脑，搪瓷盆，暖水瓶，百雀羚，蛤蜊油，凡士林，也是一件一件往筐里放。
林胜利扛大件。
大山拎筐。
沈慕华盯着那些易碎的瓶瓶罐罐。
三个人配合得那叫一个顺。
快到结账的时候，大山却没急着走，他站在一个柜台前，盯着一条深蓝色厚帆布围裙看了半天。
“这个。”
大山指了一下：“我想要这个。”
“眼光不错。”
售货员大姐把围裙拿出来，抖开给他看：“这条厚，前头还有个大口袋，勺子，抹布都能装，系带也是加宽的，不容易断。”
大山接过去，翻来翻去看了两遍，最后很郑重地点了点头：“就它了。”
“你这是给谁买的？”
沈慕华有些好奇。
“吴师傅让我帮忙带的。”大山挠了挠头：“我感觉这个就挺合适的。”
“没错，这个就挺好。”
林胜利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虽然早就已经有了目标，可在百货商店里面大采购结束走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中午。
三个人先把东西送回招待所，然后连口气都没喘匀，就直接又去副食店排队。
副食店门口的人更多，长队拐了老大一个弯。
“怪不得昨天晚上就有人坐小板凳占地方。”
林胜利看了一眼前头乌泱泱的人，头皮都有点麻：“这得排到什么时候？”
“排吧。”
沈慕华把清单重新拿出来：“都到了这儿了，还能空手回去？”
这一排。
将近一个钟头。
等轮到他们的时候，林胜利都觉得自己腿快站木了。
他感觉，在这里排队比在山里面狩猎还要更加困难一些，实在是太累人了。
可沈慕华却不一样，一到柜台前面，整个人都一下子精神了起来。
木耳香菇海带花生葵花籽南瓜子红枣桂圆柿饼......几乎什么都有。
数量已经不比在京城的时候，一般的副食店差。
“地区上的东西就是多，这么多东西都能运过来。”沈慕华忍不住感慨了起来。
售货员刚想要说什么，沈慕华却是直接将购买清单给拿了出来。
直接把那售货员给看愣了。
好家伙？！
买这么多东西的吗？！
这也太有钱了吧？！
说实话，这年头，能在这些商店里面当业务员的，大部分人都是有几分高傲在里面的，毕竟相比于其他人，他们更容易能接触到这些物资。
甚至于这个时代百货大楼的售货员，是比烟草一类单位更难进去的。
甚至于比铁路还难。
与后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这却也不影响对方看到有钱人后的震惊。
沈慕华说出来的这些东西，起码需要大几十块钱才能买得起。
想也知道，肯定不是一般人家。
场长一个月的工资也不过就是八十块钱。
就这样，他们在几个业务员震惊的目光中，大肆采购了一波。
等所有物资都差不多买下来后，这才来到了土产日杂商店。
这地方不像副食店那样人挤人，也不需要排队。
可却是他们最期待来的地方之一。
这儿的东西杂。
比较耐储存的东西几乎都能找到，就是挑起来也费工夫。
沈慕华先看中了一口厚底铁锅，她拿手指在锅底轻轻敲了两下，又掂了掂：“这口好，锅底蛮厚的，炖肉不容易糊。”
“那就买这个。”
林胜利拿起来简单掂量了几下，便做出了决定。
除此之外，他们还采购了一大堆的生活用品，自家用的，送朋友的，各种各样的东西，反正只要三个人能拿得回去的，全部都买。
一点儿也不带犹豫的。
等所有东西都采购完的时候，天色已经再一次暗了下来。
“把东西送回去然后就去吃东西吧！”
林胜利走在大街上，感觉自己已经几乎要饿得前胸贴后背，这才忍不住开口：“再不吃饭，我真要饿晕了。”
“我也饿。”
沈慕华揉了揉手腕，难得露出点疲惫。
“那就去对面吃。”
几个人赶紧回去将东西放下，来到了旁边的国营饭店，点了好几个菜，几乎一扫而空。
第二天早上，这才出发，原路返回。
只是返回的时候，比来的时候，却是要困难得多。
多了上百斤的东西。
各种各样的，属实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