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急，各位先暖和暖和。”
老韩头却是摇了摇头，然后从火塘边拎起那只被烟熏的发黑的铁壶，给每人倒了一搪瓷缸子热水。
那水一倒出来，就带着一股浓浓的松针味。
光是闻着，就有一种发涩发苦的感觉。
可端在手里，热气直往上扑，这天气里，倒是让人非常的舒服。
“喝吧，山里没好茶，松针泡的，去寒。”
好几个人听着这话，都是微微一愣，他们真没想过，这松针居然也能喝。
不过看着林胜利、赵庆山他们很自然地喝了起来，便也纷纷跟上。
然后，一口下去，眉头顿时皱成一团。
真苦啊！
瞬间嘴巴就被苦涩味给充斥。
不过却也是真的舒服，直接从嗓子眼一直暖到了胃里面。
“这东西......还挺特别。”
魏技术员喝完之后，眼镜都跟着起了一层雾：“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松针居然可以泡水喝。”
“特别什么。”
老韩头盘腿坐到火塘对面，“能暖身子就行。”
其实老一辈猎人们都有用松针泡水的习惯。
之所以这样做，有几个原因。
一来呢，就是老韩头说的，可以暖身子，老一辈觉得这玩意性温，喝了浑身发热，在零下几十度的深山里面特别管用。
除此之外，他们也觉得松针有一股清冽的香气，走累了嚼几根或者泡水喝，能提神醒脑，缓解疲劳。
另外就是也有一种说法，早年冬天山里面没有新鲜蔬菜吃，容易缺少维生素C，松针里面含有的维生素C可以续命。
不过，林胜利就不知道这一点到底是不是真的了，他只知道，并不是所有的松针都可以这么吃。
几个人简单说了那么一会儿，老韩头总算是不绕弯子了。
直接开口。
“前几天，我在西边柞树林里下了几个大套子。”
一听这话，林胜利他们几个瞬间打起了精神，知道要切入正题了。
“其实我本来是想套狍子的。”
老韩头继续说道：“结果没想到套住了一头大公猪。”
“有多大？！”
于顺一听到野猪，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四百多斤。”
老韩头有些感叹地说道：“要不然我就不烦恼了。”
别说是他了，现场几个人光是一听这数字，都是愣了一下，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四百多？！”
小张手一抖，搪瓷缸子差点没端稳：“这么大？！野猪也能长这么大的吗？”
“当然可以，这一点就不需要我说了，林队长他们之前可是抓到过七八百斤的野猪王。”
老韩头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我抓住的那家伙，因为钢丝套拴在老柞树上，树皮都给磨掉了一大片。”
“周围雪地也让它拱烂了。”
“我一个人不敢靠太近。”
“这个分量的公野猪，土枪一枪压不死。”
“凑近了，就是送命。”
听着老韩头的滔滔不绝，魏技术员和小张对视一眼，脸色都跟着变了变。
他们虽然不懂打猎。
可这几天跟着林胜利他们进山，也不是一点见识都没有了。
连老韩头这种在山里住了大半辈子的老猎人，都不敢一个人靠近，那东西得有多凶？！
“我本来打算今天再去看看。”
老韩头捧着缸子，火光映着他那张发硬的脸：“死了最好。”
“没死，我也只能再想办法。”
“结果路上听见这边枪响。”
“顺着声音摸过来，就撞上你们了。”
“你一个人搞不定，那是真大家伙了......”于顺吸了口气。
“我一个人确实弄不了。”
老韩头抬起眼，看着林胜利几个人，语气依旧平静，“你们几个手里有家伙。”
“狗也利索。”
“帮我把这头猪拿下来。”
“肉，我要一半，剩下的你们分。”
“皮子归我，怎么样？！”
林胜利没立刻接话。
只是端着那搪瓷缸子，慢慢喝了一口，随后和赵庆山对视了一眼。
赵庆山微微点头。
四百多斤的大公猪，确实难缠。
可对他们盘古狩猎队来说，倒也算不上什么真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阵仗。
他们连猪神都灭过。
问题是，这老韩头今天这番话，不像只是在求援。
更像是借着这头猪，当个由头，想跟他们盘古狩猎队搭上点线。
又或者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胜利。”
魏技术员这时候却突然开口了。
他眼睛亮得有点吓人，连热水都顾不上喝了。
“四百多斤的大个体野猪啊？！”
“这可太少见了！”
“我说句实话，这要是能过去看看，不管是体型、牙长，还是冬季状态，都是很有价值的观察对象！”
“而且它现在还活着，被套住之后是什么反应，冲撞能力多强，这都是资料啊！”
“我觉得......我觉得我们应该去看看！”
“当然，这个事情你们来决定，毕竟那么大一个野猪，可能有点危险......”
听着魏技术员的话，林胜利等人陷入了沉默。
好家伙！
要不要这么饥不可耐？！
即便是要去帮忙，不应该也有谈判的过程吗？！
他们进入到山里面，可没有奔着野猪的想法。
现在是老韩头这家伙迫切需要他们几个人的帮忙。
那么，谈判的空间可大了。
被魏技术员这么一说，那就是双方都有所求，互利互惠了。
那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不过即便是听到了魏技术员的话，老韩头也没有急着催。
他像是也看出了林胜利心里有盘算，就那么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突然把搪瓷缸子放下，随后弯腰从火塘边摸出个旧布袋。
突如其来的动作，一下子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给吸引了过去。
随着布袋被解开，里头几样东西被他一样一样摆到了矮桌上。
先是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瓶，看起来好像平平无奇的样子。
几个人都是一脸懵逼，不知道他打算干嘛。
下一秒，他已经将瓶子给拧开，紧接着，一股浓得发闷的味儿就散了出来。
有点松脂味，还有点兽油那种独特的荤腥土腥味。
除此之外，还伴随着某种很熟悉，但又说不上来的味道。
闻着莫名感觉非常奇怪，又感觉好像很熟悉。
就好像身边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气味一样。
“这是什么？！”
小张鼻子一皱，下意识往前凑了凑。
相比于其他几个人，他对这种味道最是陌生，也算是最敏感的。
“抹套子的，往身上抹也可以。”
老韩头把小瓷瓶往前一推：“材料很简单，就是一些松脂、黄泥、獾子油、木炭灰。”
“这就是你身上抹的那玩意，所以踏雪它们没有发现你？”林胜利顿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之前他就觉得奇怪。
这个小老头是怎么悄然无声地靠近过去的？
就连自己的几个狗子都没有露出警惕，这家伙就已经出现在了周围。
这种事情其实是有一些匪夷所思的。
猎狗可是经过专业的训练，知道在狩猎的过程中，有陌生人过来，是可能对他们抱有恶意的。
甚至可以说，这就是最大的威胁。
而且自己那几个狗子，特别是踏雪，那可是非常强大的。
结果愣是一点都没察觉到。
现在总算是明白过来了。
“没错，就是这个，相比于往人身上弄，往钢丝套子抹上这个，效果更好，铁腥味一弄就没了。”
老韩头非常肯定且自信地说道：“野猪鼻子再灵，也闻不出套子埋在哪。”
“我能在山里面住这么多年，全靠这玩意，无往不利。”
“还有这种法子？！”魏技术员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
他和其他几个人不一样，他脑子里想的是，如果抹上了这玩意，是不是就可以靠近距离观察一些动物的情况？
要知道，那种大型动物是非常危险的，且具有攻击性。
一般情况，他们这些人进行研究都是远远的观察，或者将其放在笼子里面进行观察。
可通过这种方式进行观察的话，终究是无法让其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态。
如果这玩意真的有这种神奇的效果，他们完全可以进行伪装靠近，然后近距离观察野生个体的各种行为。
“法子多了，想要在这山里面生存下来可不容易。”
老韩头并没有读懂魏技术员的意思，只觉得对方以为他的方法牛。
当即就又拈起几根被削得极细的钢丝。
那钢丝两头都弯着，看起来角度也怪得很。
一看就知道，不是随便拧的。
“这个叫双回弯。”
老韩头乐呵地指着自己的得意之作：“使用这玩意，套住了，能一块卡住两条腿。”
“越挣越紧。”
“可勒不断大血管，肉也不容易坏。”
“这活儿细。”
赵庆山一看那钢丝，眼神立刻就变了：“没有十几年手上功夫，做不出来这种劲道。”
老韩头没接这句。
又从布袋里摸出一块白桦树皮烧成的黑炭，已经碾成了细粉。
“还有这玩意，这个也是往身上抹的。”
“相比于刚刚那个，刺激性要弱一些，但是盖住人味还是比较轻松的。。”
“走近了，猎物也难一下子闻透。”
“如果不是遇到野猪、熊之类的大家伙，我一般情况下会使用这种。”
这一次，别说魏技术员了。
就连林胜利都多看了两眼。
这个小老头有不少好东西啊！
居然光是掩盖气味的好玩意就有几种。
不过按理来说，这样的人应该有一定的名堂才对。
可是林胜利不管怎么回想，都回想不起来前世的时候有这么一个人。
难不成是因为两个人的时间完美错开了？
毕竟前世林胜利入行也是几年后的事情。
就在他们几个观察的时候，魏技术员也是看得两只眼睛发亮，忍不住就想伸手去碰那块黑炭。
结果手还没碰上去。
“啪！”
老韩头直接一巴掌拍开：“别碰。”
“这玩意必要时候可是可以保命的，你小子可别乱碰，万一给我碰坏喽。”
魏技术员手一下子缩了回去，脸上写满了尴尬：
“我就是看看......”
“看就用眼睛。”
老韩头一点面子都没给，他可不知道魏技术员的身份，而且即便知道了，他大概率也不以为意。
作为一个几乎不参与任何社交，甚至于不愿意在自己所在村子居住，独自一人跑到深山老林里面的他来说，或许只有狩猎能力才会让他另眼相看。
于顺在旁边都快笑出声了。
“这种人要是愿意配合普查......”
魏技术员咳了一下，压低声音往林胜利那边靠：“他说出来的东西，怕是比我们自己钻一个月林子都多。”
“废话。”
林胜利拿起那个小瓷瓶，凑近闻了一下，眼神也深了几分：“獾子油可不好弄。”
“对于你来说应该不难，相比之下，你更在乎的应该是这几种材料的比例吧？”
老韩头瞥了一眼林胜利，似乎是猜出了他的心思。
“我确实是有一定的兴趣。”
林胜利一点反驳的意思都没有，直截了当地点头肯定：“而且我也有几个配方。”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试一下哪一种更强，哪一种更好用。”
“或者看看什么场景更适合。”
“那这一瓶就送你了。”老韩头听完林胜利的话，几乎没有犹豫，就摆了摆手。
和对待魏技术员的时候，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你还有？”林胜利问了一嘴。
如果对方只有这一瓶的话，他肯定不会夺人所爱。
毕竟对方常年生活在山里面，对这方面的需求还是比较多的。
万一因为他导致对方狩猎难度增大，甚至于出现一系列的意外，那可就不好了。
“放心吧，我还有。”老韩头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我囤了几罐。”
“要是后头合作得舒服，我多匀给你们一些也是可以的。”
此话一出。
赵庆山眼角都动了一下。
这东西对猎人来说，真是顶好的玩意儿。
伪装效果一等一的好。
几乎可以说，我在暗你在明，可以偷袭大部分的猎物。
“行。”
林胜利把瓶子放了回去，点了点头：“那我找机会好好感受感受您这杰作的效果。”
不等老韩头继续说上，林胜利那边已经开口：“我们还是先研究研究把这头猪弄下来再说吧。”
“事不宜迟，趁天还早。”
“走。”
老韩头眼底总算露出了一点真正的痛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开口：“我带路。”
林胜利他们几个也不纠结，直接一个个快速起身。
火塘里的热气还没散完，人已经重新钻进了外头的冷风里。
这一回，队伍由老韩头带头。
而他一走起来，后头几个人立马就看出不一样了。
这老头走路，太怪了。
每一步都踩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石头边上的凹坑，树根下头的缝，雪面微微塌陷的老印子。
全是这些位置。
脚落下去，非常的轻，非常得稳，甚至留不下任何的痕迹。
或者说和之前的应急完美融合，所以看不出有什么新的变化。
“这老头走路怎么跟做贼似的......”于顺在后头看了几眼，忍不住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
“闭嘴。”
赵庆山回头就给了他一句：“人家在这片老林子里活了这么多年，养出这种习惯，是有道理的。”
“你真当猎人光靠枪和狗？”
“走得不留痕，不惊猎物，让自己像林子里本来就有的一块石头，这才叫本事。”
于顺一听，立马不说了。
可看向老韩头背影的眼神，却明显多了几分服气。
大概走了半个钟头。
前头的地势一沉。
一片柞树林，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些树一看就是原始森林，粗细不同，高矮不同，看起来杂乱无章，但是有一种非常自然的美。
一棵棵杵在雪地里，灰黑色的枝桠往外张着，像一只只冻僵了的手。
“就在那边。”老韩头脚步放慢，抬手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