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云昭站在帐门前看了一会儿。
顾行舟一次次射偏,又一次次捡起短箭重新尝试,脸上始终带着认真与期待。
她知道,他努力学弓不是因为喜欢得到夸奖,而是想让顾时樾看见他,认可他,也像疼爱顾宴笙那样疼爱他。
云昭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帐篷。
姜姒靠坐在榻上,肩头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
方才听见外面有动静,她正想出去看看,便见云昭独自回来。
“小殿下呢?”
“周放在外面教他射箭。”云昭在矮桌旁坐下,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姜姒看出她脸色不对。
“皇上不是说要来给小殿下送礼物吗?”
“怎么只有周统领过来?”
云昭握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他原本准备了一份礼物,可顾宴笙看见后非要不可。”
“最后,礼物给了顾宴笙。”
姜姒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皇上又妥协了?”
云昭苦笑,“顾宴笙哭得厉害,还说今日在猎场受了惊吓。皇上不忍心,只能先哄着他。”
“那小殿下的弓是怎么回事?”
“是周放闲暇时亲手做的。”云昭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他说是奉皇命准备的礼物,也算是顾时樾送的。”
姜姒听得心里发堵,“这能一样吗?”
“小殿下盼了一整日,等的是皇上亲手带回来的礼物,不是旁人临时拿出来哄他的东西。”
云昭没有回答。
当然不一样。
可她不能让顾行舟知道。
至少今夜,她希望孩子能够抱着那把小弓,开开心心地睡一觉。
姜姒叹了一口气,没有再提此事。
“碧桃呢?”
“抓住了吗?”
云昭摇头,“逃了。”
姜姒一点也不意外,“肯定是皇后帮她。”
“猎场周围都有重兵把守,她一个宫女,怎么可能说逃就逃?”
云昭轻轻点头,“我也是这样想。”
“她拿着苏婉清的令牌离开了猎场,苏婉清却说,令牌是碧桃趁她不备偷走的。”
姜姒冷笑一声。
“她说是偷的,便是偷的?”
“皇上没有追究吗?”
“碧桃没有抓到,令牌又确实在她手里,暂时没有证据证明苏婉清参与其中。”云昭的语气十分平静。
“她咬定自己毫不知情,皇上也无法当场处置她。”
姜姒轻轻哼了一声,“是没办法处置,还是不想处置?”
云昭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姜姒继续道,“碧桃是皇后的贴身宫女,她三番两次谋害小殿下,今日甚至险些连娘娘一起害死。”
“无论皇后是否知情,至少都有管教不严之罪。”
“皇上若真想追究,怎会一点办法也没有?”
云昭沉默片刻,才道,“顾宴笙突然闯了进去。”
“他哭着求皇上不要责罚苏婉清,还说若要罚母后,便连他一起罚。”
姜姒皱紧眉头,“所以,皇上便只能算了?”
“嗯。”
“又是因为二皇子。”姜姒忍不住道,“皇上为何如此偏袒他?”
“他今日跟着皇上玩了整日,回来还要抢小殿下的礼物。明明犯了错,只要哭闹一场,便什么惩罚都没有。”
“皇后也一样,只要拿二皇子当挡箭牌,皇上就会心软。”
云昭轻声道,“宴笙毕竟是他亲自看着长大的孩子。”
“而且,皇上一直以为那是自己唯一的儿子,他疼爱些,也很正常。”
顾时樾会本能地偏向顾宴笙。
云昭并非不能理解,可理解,不代表她不会因此心寒。
姜姒若有所思,“可奴婢听宫中人说,皇上从来不在皇后那里留宿。”
云昭抬眸看她。
姜姒又道,“不只是皇后,就连后宫那几位贵人,陛下也从未召过她们侍寝。”
“这五年来,后宫没有一个人再怀上龙嗣。”
云昭没有说话。
她回宫后,顾时樾其实有几次让她侍寝。
只是她暂时无法接受与他再行夫妻之事,便以身体不适和担忧顾行舟为由拒绝了。
顾时樾虽然不悦,最终却没有强迫她。
之后,他也没有再提,只说会等她。
姜姒仔细观察着云昭的神色,忽然问道,“娘娘回宫后似乎也从未侍寝过?”
云昭轻咳一声,“你问这些做什么?”
姜姒越想越觉得奇怪。
“皇上五年来不碰后宫嫔妃,娘娘回来后,他依旧没有召人侍寝。”
她压低声音,试探地问,“皇上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云昭怔了一下,随即被她逗笑了,“别胡说。”
“这种话若被旁人听见,你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姜姒也知道不能妄议帝王,她小声辩解,“奴婢只是觉得奇怪。”
云昭脸上的笑意淡去些许。
“他虽然已经登基五年,但毕竟根基尚浅。”
“新朝初立,边关与朝中都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他大概只是太忙,无心后宫。”
姜姒若有所思地点头,“或许吧。”
她想了想,忽然又明白了顾时樾为何如此溺爱顾宴笙。
“皇上身边只有二皇子一个自小养大的孩子,后宫又一直无人有孕。”
“他大概觉得,顾宴笙可能会是自己唯一的儿子,所以才格外疼爱,舍不得让他受半点委屈。”
云昭没有反驳。
姜姒看向她,语气中带上几分试探。
“可若娘娘将来再为皇上生下一个孩子,或许便不同了。”
云昭眉心轻蹙。
姜姒认真道,“等皇上有了别的孩子,顾宴笙便不再是唯一受宠的皇子。”
“到时候,皇后还能依仗谁?”
如今苏婉清最大的依仗,便是顾宴笙。
若云昭能生下更多孩子,既能分走皇上的宠爱,也能动摇顾宴笙在宫中的地位。
云昭垂下眼眸,许久没有回答。
她当然明白姜姒的意思。
在后宫之中,皇嗣便是女子最大的倚仗。
可她回到顾时樾身边,是因为别无选择,不是因为还想与他重续旧情。
那些发生过的欺辱、逃亡与绝望,至今仍横亘在她心里。
她甚至无法毫无芥蒂地接受顾时樾的靠近,又如何同他生下另一个孩子?
“以后再说吧。”云昭最终只给出一句模糊的回答。
姜姒听出她不愿多谈,没有继续劝说。
云昭看向帐外。
顾行舟学射箭的声音不时传进来,听起来十分高兴。
她眼神渐渐柔软。
她这一生,有顾行舟便已经足够了。
至于用另一个孩子争宠固位——她不愿,也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