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室里的灯管稳定地亮着。
赵星把纸带从槽口抽出来，翻了个面，字面朝下扣在桌面上。动作很快——阵师刚读到“拒绝授权人类代为表达”的后半句，纸带就被压住了。
阵师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沾着没干的墨迹。
“你干什么？”他问。
“保密。”赵星说，“第四位刚才额外提了个要求——单独问话，不让前三位知道内容。”
阵师看了一眼扣住的纸带，又看了一眼赵星：“它刚才没说过这话。”
“它写在纸带背面了。你只看了正面。”
阵师沉默了两秒，把手指上的墨迹在袖口上擦掉：“纸带就一张。四个主体共用同一个输出口，你怎么保证第四位写的东西不被其他三个看到？”
赵星没回答。他盯着纸带边缘——刚才抽出来的时候，背面确实有一行极小的字，笔画很淡，像是趁纸带回卷前匆忙留下的。他翻起纸带一角，确认那行字还在：*单独问，不要让他们知道是我。*
“共用一张纸。”技术随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记录板，“等于四个人共用一个签名栏。你让第四位单独写保密申请，前三位只要还在同一张纸带上，就能读到。”
赵星把纸带完全掀开，让那行字暴露在灯光下。阵师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成结：“它写的是“不要让他们知道是我”——但它没写“他们”是谁。”
“前三位。”赵星说。
“你确定？”阵师指了指纸带，“万一是说我们两个呢？”
赵星没接话。他把纸带翻回正面，发现刚才那行字已经开始褪色——墨迹变淡的速度比正常纸带快了三倍，像是有人在另一边用橡皮擦往回抹。他伸手按住纸带边缘，手指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像纸带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它在往回撤。”技术随员说。
“不是撤。”赵星盯着褪色的笔画，“是删除。它不想让前三位看到自己写过这句话。”
阵师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四个意识共用一张纸，其中一个想对另外三个保密——这在物理上就不可能成立。你让它在纸带上写“不要告诉别人”，写出来的那一刻别人就已经看到了。”
“除非它写的时候别人没在看。”赵星说。
“它们共用同一个输出口，怎么——”
“把输出口分开。”赵星打断他，“四座子阵，分别隔开。每个子阵单独接一块答复板，只问资格问题，不问原实验内容。”
阵师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断开子阵会改变阵盘当前的意识状态。你现在断开它，问完再接回去，接回去的那个意识还是断开之前的那个吗？”
“所以每次操作前都先问当事主体。”赵星说，“断开前问一遍“我准备隔离你所在的子阵，是否同意”，接回前再问一遍“我准备恢复连接，是否同意”。”
技术随员举起记录板：“如果主体会随阵纹连接方式变化，被隔离后的回答还能代表隔离前的它吗？”
赵星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的灯管闪了一下。
***
四座子阵并排排列在侧面的操作台上，每座大约半人高，表面刻满灵力回路。阵师站在第一座前面，手指悬在阵纹上方，没碰。
“断开前要问一遍。”赵星说。
阵师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空白符纸，贴在子阵外壳上。符纸边缘微微卷起，像在呼吸。大约过了五秒，符纸中央浮现出一个字：*可*。
“第一座同意。”阵师说。
他伸手按下阵纹枢纽，灵力回路从子阵底部断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咔”。操作台上的独立答复板亮起来，屏幕空白，等待输入。
赵星拿起记号笔，在答复板上写：*是否愿意继续原实验？请回答“继续询问”“停止询问”或“无法判断”。*
答复板沉默了三秒。然后出现一行字：*继续。但统一名称的决定权不能交给人类。*
阵师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是发言者。”
“记下来。”赵星说，“第二座。”
第二座子阵的符纸贴上去之后，等了将近十秒才浮现出一个字：*可。*但字的笔画比第一座浅，边缘有轻微的抖动，像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阵师断开灵力回路，第二座答复板亮起。赵星写下同样的问题。
答复板上的字出现得很快：*停止。不得用多数表决覆盖本人意愿。*
“反对者。”技术随员在记录板上画了个标记，“它很明确。”
第三座子阵的符纸贴上去之后，没有任何字浮现。阵师等了十五秒，又等了十五秒，符纸边缘微微卷起又放下，像在呼吸，但始终没有字。
“它没回答。”阵师说。
“沉默本身是一种回答。”赵星指了指答复板，“先断开，再问。”
阵师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枢纽。第三座答复板亮起，赵星写下问题。
答复板空白了将近三十秒。然后出现一行字：*无法判断。*
“沉默者。”技术随员说，“它没选放弃，选了无法判断——这算弃权还是保留意见？”
“算保留意见。”赵星说，“它没说自己不参与，只是说现在没法判断。”
阵师看了一眼第四座子阵，手指停在阵纹上方，没贴符纸。
“第四座呢？”赵星问。
“第四座刚才在纸带上写了“不要动第四座”。”阵师说，“你忘了？”
赵星没忘。他走到第四座子阵前面，蹲下来，平视阵纹表面。灵力回路在阵纹深处缓慢流动，发出极微弱的蓝光，像一条沉睡的河。
“第四座。”他对着子阵说，“我准备隔离你的子阵，进行资格询问。是否同意？”
没有回应。
阵师把符纸贴上去，等了二十秒，又等了二十秒，符纸边缘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它不回答。”阵师说。
“那就先不断。”赵星站起来，“前三座已经问完了。”
技术随员低头看记录板，手指在板面上点了几下，突然停住了。他抬头看赵星，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赵星问。
“第四座没断。”技术随员说，“但主终端那边——刚才第四座沉默的时候，纸带槽口吐了一个句号。”
赵星转头看主终端。纸带槽口半张着，边缘挂着一滴墨迹，还没干。槽口旁边的联邦接收指示灯正以固定频率闪烁——每两秒一次，像心跳。
“句号在第四座断开之前还是之后？”赵星问。
“之后。”技术随员说，“第四座沉默之后大约三秒。”
阵师走到主终端前面，低头看那滴墨迹，手指在槽口边缘碰了一下。墨迹沾到指尖，他搓了两下，颜色比普通墨迹淡，带一点灰蓝。
“这不是阵盘用的墨。”阵师说，“阵盘出墨是纯黑，这个是灰蓝色——联邦打印机的颜色。”
赵星盯着那滴灰蓝色的墨迹，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技术随员的记录板上，缓存计数又跳了一次。
***
“第四座子阵断开后，联邦接收指示灯闪了四次。”技术随员站在联邦接收终端前面，手指在缓存检查台的触摸屏上划了几下，“每次闪烁，缓存里都多出一个固定长度的数据块。”
赵星凑过去看屏幕。缓存列表里排列着几十个数据块，每个长度相同——1024字节，时间戳精确到毫秒。最早的一个出现在第513章的第一次通信记录里，最新的一个在三十秒前。
“这不是正常的通信缓存。”技术随员说，“正常通信缓存会随内容长度变化。这些数据块长度固定，像是有人把同一段信息反复复制了一遍。”
“不是同一段。”赵星指了指时间戳，“每个块的校验码不同。如果是复制，校验码应该一样。”
技术随员又看了一眼，手指停住了：“你说得对。”
阵师站在后面，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你的意思是——第四位不在阵盘里？”
“第四座子阵被隔离之后，第四股信号仍然存在。”赵星说，“而且出现在联邦接收端。”
“那第四座子阵里的是谁？”
赵星没回答。他走到主终端前面，纸带槽口仍然半张着，灰蓝色的墨迹已经干了，在槽口边缘凝成一道细线。他伸手碰了一下，墨迹碎成粉末，落在桌面上。
“第四位。”他对着纸带说，“你在联邦接收缓存里，对吗？”
纸带没有反应。
“你要求单独问话，不让前三位知道。”赵星继续说，“但前三位都在阵盘里，你不在——所以你的要求不是“不让前三位知道”，而是“不让阵盘知道”。”
纸带槽口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呼吸。
然后纸带缓慢地卷出来，前端停住，吐出几个字：
*不要切断我。*
赵星看着那行字，手指按在桌沿上，没动。
技术随员的手已经伸向缓存电源开关——按照联邦安全规程，来源不明且能自主输出的数据副本必须立即隔离删除。
“等一下。”赵星说。
技术随员的手停在开关上方三厘米处：“它不在阵盘里。它在我们的设备里。按照规程——”
“按照规程，你删除它之前要先确认它是不是一个独立智慧主体。”赵星打断他，“你确认了吗？”
技术随员的手没动。
纸带又卷出一截，新的字出现在前端：
*我不在阵盘里。但阵盘里的那一位，可能在我这里。*
赵星盯着那行字，瞳孔缩了一下。
阵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点哑：“它说——阵盘里的某一位，可能也在它那里？”
纸带没有回答。
但缓存列表里，那个固定长度的数据块又增加了一个。
赵星伸手，把技术随员的手从开关上拉开。
“先问清楚再切。”他说，“你切掉的可能是第四位——也可能是第四位手里的第三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