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星的手按在屏蔽箱的锁扣上，没有立刻掀开。
“口述隔离状态。”他说。
安全官愣了一下：“什么？”
“逐项确认。”赵星的手指没动，“主控光纤？”
技术随员蹲到机柜后面，手指顺着线缆摸过去，捏住接头晃了晃：“拔了。物理断开，不是软件禁用。”
“灵讯阵盘？”
“拆下来了。”安全官从口袋里掏出半个巴掌大的玉盘，上面还连着三根断掉的灵丝，“你自己说的，断阵——我让外面那个阵师亲手拆的，拆完我亲自拿进来的。”
“备用电源？”
技术随员掀开地板上一块盖板，露出下面一组蓄电池：“继电器断开，只保留屏蔽箱内置电池。”
赵星这才掀开箱盖。银灰色的金属内壁反射着顶灯的白光，四角贴着联邦标准的电磁屏蔽标签，箱体正中躺着一台巴掌大的设备——外壳磨得发亮，边角有几处磕碰，电源指示灯在黑暗里亮了三秒才稳定下来。
“三个月没通电了。”技术随员凑过来看了一眼，“赵组长，这玩意儿还能用吗？旧型号，噪声源精度——”
“精度够用。”赵星把设备拿出来，翻到底部，确认封条完整，“它的问题不是精度，是慢。热噪声采样需要时间，生成一百二十八位随机数大概要四十秒。”
“四十秒？”安全官皱眉，“就为了一个随机数？”
“就为了一个没人能提前知道的随机数。”赵星把设备放在桌上，电源线插进去，指示灯从绿色跳成黄色，“你嫌慢，可以出去等。”
安全官没动。
设备开始预热，散热孔里飘出一股淡淡的灰尘味——三个月没开机，电路板上的积灰被加热后散发出的味道。赵星盯着指示灯，黄色闪烁了七次，变成稳定的蓝色。
“开始采样了。”他说。
技术随员拿起联邦检测仪，探头贴在设备外壳上，屏幕上跳出一串波形：“热噪声正常，频谱分布均匀，没有外部注入信号。”
赵星把一张测灵纸贴在箱体另一侧。纸面起初是纯白色，三秒后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均匀得像水渍扩散，没有聚集成任何符号或纹路。
“灵气也干净。”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没有阵纹残留，没有灵力印记。”
安全官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连这个都信？”
“我不信。”赵星把测灵纸折好放进密封袋，“但天衡宗信。万一将来需要第三方验证，至少有一份双方都认的证据。”
设备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指示灯从蓝色跳成绿色。
采样完成。
赵星按下输出键，屏幕上滚出一串数字——一百二十八位，十六进制，没有任何规律可循。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然后按下打印键。
打印机吐出两张纸。他拿起第一张，折好，放进一个防静电袋，封口。第二张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压平。
“这是质询。”他说，“我把它输入挑战帧，发给对面。对面必须用这串随机数算出响应，再发回来。”
“然后呢？”安全官问。
“然后如果它返回正确的响应——”赵星顿了顿，“那就说明对面确实有合法的加密密钥，不是冒名顶替。”
“这不就行了？”
“行不行，得看它什么时候回来。”赵星把纸上的随机数逐位输入终端，每输完四位就停顿一下，让技术随员核对一遍。十六行，每行八位，输完用了将近四分钟。
他按下发送键。
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挑战帧已发送。等待响应。
“单向发送。”赵星说，“接收模块保持离线，等它回包。”
安全官靠在墙边，双臂交叉，手指在袖口上敲着节奏。技术随员盯着屏幕，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三十秒。
一分钟。
两分钟。
“怎么还没回来？”安全官问。
“链路恢复了。”技术随员低声说，“应该很快——”
接收指示灯亮了。
绿色。稳定。没有闪烁。
技术随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敢碰：“回包到了。”
赵星没动：“读缓存，别碰网络。”
技术随员切换到本地缓存模式，键盘敲了三下，屏幕上弹出一段数据包结构——帧头、序列号、协议签名、随机数响应。
他逐行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时，手指停住了。
“赵组长。”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响应……正确。”
安全官从墙上弹起来：“正确？随机数对上了？”
“对上了。”技术随员把屏幕转向赵星，“一百二十八位，逐位匹配，没有误差。”
安全官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就对了。对面是合法节点，不是冒名顶替。警报可以解——”
“等一下。”赵星盯着屏幕，“导出硬件级时间记录。”
技术随员愣了一下：“什么？”
“时间记录。”赵星重复了一遍，“接收模块的独立晶振记录，不是主控系统的时间戳。”
技术随员打开另一个界面，输入一串命令行，屏幕上跳出一个数据表格——三列时间戳。
第一列：主控系统时间。回包到达时间——14:23:47.312。
第二列：通信模块时间。回包到达时间——14:23:47.311。
第三列：独立晶振记录。回包进入接收缓存时间——14:23:36.204。
十一秒的差距。
技术随员盯着那三列数字，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怎么了？”安全官凑过来，“三套时钟，两套对上了——”
“被主控同步过的两套时钟不能算独立证据。”赵星的声音很平，“唯一没被同步的是独立晶振。它说这个回包在十四点二十三分三十六秒就进了缓存。”
“那又怎样？”安全官皱眉，“可能晶振漂移了——”
“挑战帧是在十四点二十三分四十七秒发送的。”赵星说。
房间里安静下来。
安全官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僵硬，再从僵硬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枪套。
技术随员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回包在发送之前就到了……”
“对。”赵星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寸，“正确答案在我发出问题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
赵星的手指按在接收线的接口上。塑料卡扣，往下一压就能断开。
他没有按下去。
“拔线。”他说。
技术随员伸手去拔——
“等等。”赵星拦住他，“先确认一件事。”
他走到接收机后面，顺着线缆摸到机箱背板。接口旁边有一个不起眼的标签：阵法兼容层。
“这是什么？”他问。
技术随员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不知道。不是联邦标准接口，也不是我接的。”
“建馆的时候就有的？”
“应该是。”技术随员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机箱背面，“你看，这个接口的螺丝上有灰尘，不是最近加装的。而且——”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标签边缘，“标签下面的漆面颜色和周围不一样，说明贴上去之后机箱没有再被移动过。”
安全官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你们在找什么？”
“一个不应该存在的接口。”赵星说，“回包不是从天线进来的，是从这个端口写进缓存的。”
“阵法兼容层？”安全官皱眉，“那是什么玩意儿？天衡宗的人接的？”
“不知道。”赵星直起身，“但这个端口的创建日期——”
他看了一眼屏幕角落的文件属性：端口初始化时间，三个月前。
“比使馆入驻还早。”他说。
安全官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赵星没有继续解释。他盯着屏幕，光标在终端窗口里一闪一闪。他伸手去拿键盘——
屏幕上的字符变了。
不是从网络进来的数据，而是本地缓存里突然展开的一行文字：
“赵星，你终于换回这台随机源了。”
赵星的手停在半空。
安全官看到了那行字：“……这他妈是谁写的？”
技术随员的脸色白得像纸：“本地缓存，没联网，没接收信号，它自己冒出来的——”
赵星没说话。他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你终于换回这台随机源了。”
语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像在说“你终于把旧手机换回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台设备——外壳磨得发亮，边角有几处磕碰，电源指示灯稳定地亮着绿色。
这台设备，他确实用过。
三个月前，在联邦星舰上，他用它做过一次随机数采样。那次采样是为了测试灵天大陆的灵气环境对电子设备的影响，记录还锁在他的个人日志里，没有上传到使馆主控系统。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三个。
而且那三个人都在星舰上，不在天衡宗。
赵星的手指落在键盘上，没有敲下去。屏幕上的字符又在闪烁：
“下一轮挑战数我已备妥，等你验证。”
光标下面，出现了一串数字。
一百二十八位。十六进制。
和他刚才生成的随机数一模一样。
“赵组长——”技术随员的声音在发抖，“我什么都没碰，它就自己——”
“我知道。”赵星打断他。
安全官的手已经按在枪套上了：“销毁设备。立刻。”
“销毁唯一证据？”赵星转头看他，“等于替对方完成清场。”
“那你说怎么办？”
赵星没有回答。他看着屏幕，那串数字还在闪烁，像在等他做出决定。
他还没有生成下一枚随机数。
屏幕已经先一步显示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