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星盯着屏幕上那列二进制码，没动。
技术随员已经把第57到71帧重新校验了三遍——没有丢包，没有重发，没有校验回退。每帧间隔2.01秒，波动不超过0.03毫秒。低八位连续递增，高八位纹丝不动。
“确认。”技术随员的声音压得很低，“对方在等我们回ACK。”
赵星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安全官站在门口，手按在枪套上，目光在屏幕和门之间来回跳。
“封存设备。”安全官说，“等联邦本部授权。”
“授权走完要四十八小时。”赵星没抬头，“对方以2.01秒节奏重复发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安全官没接话。
“这意味着他在等窗口关闭。”赵星把屏幕转向安全官，“如果我们在窗口期内不回，对方可能会判定这个
“或者什么？”
“或者换一种方式确认。”赵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换我们不希望的方式。”
空气静了三秒。散热风扇嗡嗡转着，像什么东西在耳朵里震。
赵星站起来，走到隔离室角落的备用发射链路前。那是一台完全离线的设备——没有接任何网络端口，没有连任何灵力耦合器，电源来自独立的蓄能单元。他打开设备后盖，检查了一遍内部接线。
“用这台发。”赵星说，“只发ACK，不带身份，不带坐标，不带语言字段。”
技术随员凑过来：“怎么定义ACK？”
“确认收到第71帧。”赵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刻进去的，“协议层ACK，十六个比特——高八位复制对方的10010110，低八位写71，表示我们收到了。其余字段全空。”
“全空？”安全官皱眉，“对方会不会觉得我们失礼？”
“对方要的不是礼貌。”赵星把发射功率旋钮拧到最低档——只够覆盖信号来源方向，“他要知道的是：这个
记录员在纸上飞快地记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赵星瞥了一眼——记录员把“ACK”写成了“阿客”。
“从现在开始。”赵星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有人只写十六进制。不翻译，不解释，不记谐音。”
记录员愣了一下，把“阿客”划掉，在旁边写上“0b1001011001000111”。
技术随员的手指在备用设备的键盘上敲击。屏幕亮起，光标跳动，十六进制的发射缓冲区被逐字填入。赵星站在他身后，看着每一个字节被确认、锁定、写入发射队列。
“功率压到最低。”赵星说，“只够覆盖信号来源方向。”
“压了。”技术随员的手指悬在发射键上方，“发吗？”
赵星没回答。他的目光钉在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上——距离上次收到第71帧，已经过去1.87秒。窗口还剩0.14秒。
“等等。”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联邦军靴的硬底，是布鞋踩在石板上的轻响。紧接着是通报声——天衡宗礼制长老到了。
赵星闭了一下眼睛。
***
礼制长老站在隔离室外的回廊里，衣着整齐，手里捧着一卷玉册。玉册用红绸系着，末端垂着两枚铜铃——走一步，铃响一声。
赵星走出来，顺手带上隔离室的门。
“听说贵方收到了叩关讯号。”长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宗门礼制的分量，“十五次递增，按天衡宗旧礼，可解释为"十五阶登门"。”
赵星的嘴角动了一下。
“长老。”赵星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那不是叩关。”
“十五次，逐次增益，间隔均匀。”长老翻开玉册，指尖点在一行古字上，“《天衡礼典·宾篇》第四十七条：凡客至，先鸣钟十五，每钟间隔三息，以示郑重。对方间隔虽非三息，然——”
“两点零一秒。”赵星说，“不是三息。”
长老抬起头，看了赵星一眼。那眼神不像生气，更像在确认什么。
“两点零一秒？”长老把玉册合上，“精确至此？”
“精确至此。”
长老沉默了几秒。回廊里的风穿过檐角，吹得玉册末端的铜铃轻轻碰撞。
“那更应回礼。”长老说，“对方以精确之礼叩关，我方当以精确之礼回应——称谓、山门、主客位，缺一不可。”
赵星深吸一口气。
“长老。”他说，“我们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方在哪，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如果我们回称谓，等于告诉对方我们是谁。”
“那又如何？”长老皱眉，“宾主相认，礼之常也。”
“如果对方是敌人呢？”
长老看着赵星，眼神里多了一丝东西——不是敌意，是困惑。
“敌人会以精确之礼叩关十五次？”长老问，“天衡宗立宗八千年，未闻此等敌礼。”
赵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解释握手协议、想解释信息暴露风险、想解释为什么ACK不能带任何附加字段——但看着长老手里那卷玉册，他意识到这些话翻译成修仙术语，只会变成另一场“叩关礼”的佐证。
“我们只回确认收到。”赵星说，“不多说一个字。”
“那不成。”长老的语气开始变硬，“只回确认而不报称谓，对方会以为我方傲慢。天衡宗立宗八千年——”
“长老。”赵星打断他，“现在谁多说一个字，对方就多知道我们一个字。”
回廊里安静了三秒。铜铃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名执事从长老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枚传讯玉符——巴掌大小，通体青碧，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灵纹。
“礼不可废。”执事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丹田里逼出来的，“若贵方不便，天衡宗可代为回礼。”
安全官的手按在枪套上。技术随员从隔离室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怀里抱着发射机。
赵星站在回廊中间，左边是玉册和传讯玉符，右边是隔离室和十六进制的ACK缓冲区。
“把玉符收起来。”赵星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那东西会污染信号。”
“污染？”长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天衡宗传讯玉符，八千年传承——”
“它有灵力波动。”赵星指着玉符，“我们的信号链路没有灵力屏蔽层。你一发灵力，对方就能知道这个
他停住了。
长老看着他，执事看着他，安全官看着他。回廊里只剩铜铃在风里响。
“就能什么？”长老问。
赵星没回答。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如果对方真的是第三类文明，那么暴露“这个
“把玉符收起来。”赵星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硬，“这是联邦使馆区的通信事务。”
长老和赵星对视了三秒。赵星没移开目光。
最终，长老把玉册合上，执事把玉符收回袖中。
“半个时辰。”长老说，“半个时辰后，若贵方仍未回礼，天衡宗将以宗门礼制代为回应。”
长老转身，铜铃响了三声，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赵星站在原地，盯着长老消失的方向，没动。
“长老刚才说——”技术随员从门缝里探出头，“天衡宗地下旧阵也有固定间隔的"候门钟"？”
赵星转过身：“什么？”
“他说间隔并非三息，而是接近两息一瞬。”技术随员的脸色有点白，“两点零一秒？”
回廊里的风突然停了。
***
隔离室里，屏蔽阵和联邦隔离舱双重封锁下的空气闷得发紧。
赵星站在备用发射链路前，手指悬在发射键上方。技术随员站在他左侧，记录员站在右侧，安全官堵在门口——不是防外面的人进来，是防里面的人出去。
“确认发射内容。”赵星说。
技术随员念道：“高八位：10010110。低八位：01000111。对应十进制71。其余字段全空。功率：最低档。”
“确认。”
“发。”
赵星按下了发射键。
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指示灯——发射成功。持续时间0.03毫秒，功率不到常规通信的千分之一。如果对方在监听，应该能收到一个微弱的确认信号；如果对方不在监听，这个信号也不会暴露任何额外信息。
接下来是等待。
一秒。
两秒。
两秒零一瞬——屏幕右下角跳出新的数据包。
技术随员的呼吸停住了。
新帧，低八位从72开始——72，不是71。说明对方承认收到第71帧之后继续通信，序列号递增，协议正常。
“对方收到了。”技术随员的声音有点抖，“协议正常。”
赵星没说话。他的目光钉在屏幕上的附加字段上——新帧比之前的帧多了十二位，附在正常序列号之后，像一段额外的注释。
“这是什么？”赵星问。
技术随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十二位二进制转成十进制。
一串数字：04-17-23-08-05-11。
“不是坐标。”技术随员说，“不是时间戳。不是频率值。”
安全官从门口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这是内部设备编号。”安全官说，声音压得很低，“联邦使馆区的资产登记编码。”
赵星盯着那串数字，没动。
“查。”他说，“查对应什么设备。”
安全官打开随身终端，输入编码。搜索结果显示——隔离室内，备用协议转换器，序列号匹配。
赵星转过头，看着房间角落里那台从未联网的备用协议转换器。电源灯亮着，但没有任何数据线连接。它应该完全处于离线状态，不应该被任何外部信号识别。
“这不可能。”技术随员说，“那台设备没联网。”
赵星没回答。他的目光从协议转换器移到头顶的灯阵上——灯阵由十六盏灵能灯组成，排列成八卦阵型，是天衡宗为隔离室提供的“灵力屏蔽层”。
他想起刚才发射ACK之前，灯阵曾轻微闪烁过一次。
持续不到0.03毫秒。
“记录。”赵星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隔离室灯阵，发送前曾出现一次不明闪烁，持续时间——”
屏幕又跳了一下。
第二行新帧。
仍是同一个高八位——10010110。低八位：73。附加字段换了一串数字。
安全官的终端再次搜索。
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
“怎么了？”赵星问。
安全官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白。
“这串数字对应的是——”安全官咽了一下口水，“你的私人终端。旧序列号。你穿越前用的那台。”
隔离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赵星盯着屏幕上那行数字，手指停在桌面上，没动。
灯阵里的十六盏灵能灯，此刻全部亮着，没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