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晓在井口边坐了很久。
她从井沿上站起来,把麻绳三下两下拽上来,打了满满一桶水。水桶沉得很,平日里她要两只手才能提得动,今天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单手拎起来就往家走。
院门虚掩着。陈晓晓一脚踹开,门板撞在院墙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陈素梅正站在院子中间。她面前搁着一盆水,清亮亮的,映着傍晚灰蒙蒙的天光。她弯着腰,对着水盆左照右照,头上那两朵绢花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鹅黄的那朵歪了些,她伸手轻轻扶正了。
脚上那双绣花棉鞋踩在院子里的泥地上,鞋头的牡丹花干干净净的,还没沾上半点泥。她的嘴角微微翘着,显然是满意极了水面上倒映出来的那张脸。
陈晓晓大步走过去,水桶往地上一顿,抬手就把那盆水打翻了。
水花哗啦一声泼出去,劈头盖脸地溅在陈素梅身上。那双干干净净的绣花棉鞋被水浇了个透湿,鞋面上的牡丹花洇成了一团模糊的红,鞋里头灌满了水,走一步就咯吱咯吱地响。
裙子下摆也湿了半截,贴在腿肚子上,冷风一吹激得她打了个哆嗦。绢花倒是没湿,只是被水花震得歪到了一边,耷拉在耳朵上,看起来说不出的狼狈。
陈素梅看着自己那双新鞋,脸一瞬间就垮了下来。她猛地抬起头,瞪着陈晓晓,声音又尖又利:“陈晓晓你干什么!你疯了你!”
这一声尖叫穿透了院墙,把灶房里正在切菜的胡氏吓了一跳。胡氏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湿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小跑着从灶房里钻出来。
“吵吵什么!你们两个死丫头,闹得老娘刀都差点切手上了!”胡氏站在灶房门口,目光在两个女儿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素梅不等陈晓晓开口,嘴皮子上下翻飞,抢先告起状来:“娘你看看她!她疯了!我好好的在院子里照镜子,她上来就打翻了我的水盆,把我的新鞋弄成这样!”她把脚往前一伸,让胡氏看那双湿透了的绣花鞋,声音里又带了哭腔,“这可是新买的鞋子,穿了还没一天呢!”
胡氏低头看了看那双湿淋淋的绣花鞋,心疼得嘴角抽了一下,刚要开口骂陈晓晓,陈晓晓却先笑了。
“阿姐,”陈晓晓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把这辈子攒下的勇气都押在了这句话上,“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姐?”
陈素梅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我的药材卖了一两多银子,”陈晓晓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睛直直地盯着陈素梅,那双平日里总是怯怯的眼睛此刻亮得灼人,“你自己在家里躲懒,我辛辛苦苦上山挖了一整天的药材,托你帮我拿到镇上卖。你回来告诉我只卖了一百文。一百文!一两多银子被你吞了九成!你用我的银子给自己买了绢花,买了绣花鞋,买了水红色的新棉布。你问过我了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喊:“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做!”
院子里安静了足足有三息。胡氏站在灶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陈素梅脸上那一丝心虚只闪了一瞬,就被更厚的理直气壮盖了过去。
她抬起下巴,嘴唇微微撇着,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说完了?说完了我告诉你。那是我应得的辛苦费。你自己想想,要不是我帮你去镇上卖,你连那一百文都拿不到。夏云镇多远啊,来回走两个时辰,我的脚都磨出泡了。再说了,我是你姐,用你这点钱买双鞋子买朵绢花怎么了?怎么就不行了?”
她说到这里,上下打量了陈晓晓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说出的话却比刀子还利:“反正你长得也丑,给你用也是浪费。这些东西给我用,那是物尽其用。”
这句话像是一记刀子,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
陈晓晓站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她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的地方不在手上,在胸口,那是被亲姐姐用最轻飘飘的语气,一刀一刀剜出来的疼。
她慢慢地转过身,看向胡氏。
胡氏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她的表情不像是不知情的,知道,她当然知道。昨天陈素梅抱着棉布和鞋子回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只是没有说什么。陈晓晓看着自己娘亲那张为难却又没有半点惊讶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娘,”陈晓晓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比任何尖叫都让人心头发紧,“你也知道?”
胡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小女儿的目光。
她历来就看不惯陈晓晓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走路低着头,说话不敢大声,被欺负了也不敢还嘴,跟她年轻时那泼辣能干的脾气没有半点像。
有时候她甚至在心里偷偷想过,这丫头到底是不是自己亲生的?这副任人欺负的窝囊样子,看着就来气。
可这话她从来说不出口,只是日复一日地把那份不耐烦压在心里,然后在每一次两个女儿吵架的时候,不自觉地偏向了长得更像自己、脾气也更像自己的陈素梅。
“晓晓,”胡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又带着几分息事宁人的意思,“素梅她毕竟是你姐……”
陈晓晓看着自己娘亲的嘴一张一合,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了。眼泪大滴大滴地从眼眶里涌出来,任由泪水淌过脸颊,淌进嘴角,咸得发苦。
院墙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方才陈晓晓踹门进去的时候,那声门响就传到了隔壁江醒家的院子里。王婶子正蹲在石磨旁边磨豆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跟沈氏交换了一个眼神。
几个孩子也听见了,三个脑袋齐齐地往陈家院子的方向转了过去。大人们站到了院墙边上,隔着那堵土墙听着隔壁的动静。
听到陈素梅那番“反正你长得也丑”的话时,王婶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沈氏轻轻叹了口气,张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麻绳慢慢放了下来。
陈婆子刚从江醒家的灶房里出来。
她方才在里面帮张氏烧火,听见自家院子的方向传来争吵声,起初还没有太在意,两个孙女吵架不是头一回了。可当她的目光扫过自家院墙,看见院墙外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王婶子朝她摇了摇头,沈氏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张氏从灶房里走出来,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两句话。
陈婆子听完,脸色变了。她把袖子一捋,推开院门大步往自家院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