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钮祜禄贵妃抱着女儿坐在榻边，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孩子细软的胎发，半天没作声。
直到嬷嬷进来回说宫门快开了，她才深吸一口气，抱着孩子缓步走到晞宁面前。
“七妹妹。”才开口三个字，嗓子就先哽了一下。
晞宁抬眼看向她，没说话，只静静等着。
贵妃把怀里的孩子往前递了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似的。
十一公主裹在藕荷色的小袄里，小脸依旧瘦，可气色比前几日舒展多了，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睛，滴溜溜地四处看，小嘴巴还吐着泡泡。
“十一，”贵妃低下头，声音压得又轻又柔，“跟着姨母去住些日子，好不好？到了那边要乖乖听话，别闹姨母。”
小孩子哪里听得懂，只盯着自家额娘的脸看了半晌，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笑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贵妃的眼眶“唰”地就红了。
她咬了咬下唇，把孩子郑重地交到晞宁怀里，指节都泛着白：
“七妹妹，日后小十一，就劳烦你了。这孩子寅时要喝一遍温奶，巳时得睡半个时辰，怕风，吹不得穿堂风，夜里容易惊，得有人拍着才能睡沉……”
她说一句，晞宁点一下头，听得认真。
“贵妃娘娘放心。”晞宁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小身子，安抚地说，“我会照顾好十一公主。”
贵妃看着她怀里安安静静的女儿，嘴唇动了又动，万千叮嘱堵在喉咙里，到底没再说出口。
她别过脸去，攥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半晌才哑着嗓子道：“去吧。一路平安。”
旁边的嬷嬷上前半步，低声提醒该动身了，贵妃才往后退了半步。
目光却黏在女儿身上，一步三回头地往殿内走，直到廊下的灯笼晃得人影模糊，再也看不见了。
晞宁抱着十一公主站了片刻，在晚翠的搀扶下矮身上了马车。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还放着一只熏了暖香的手炉。
她刚坐定，马车就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轻响，一路往宫门去。
马车行到午门，车速慢了下来。
晞宁听见外面隐约有孩童的声音，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宫门口的石狮子旁，立着几个人。
胤礽站在最前面，一身石青色常服，身形挺拔，身后跟着两个圆滚滚的小团子。
胤䄉和胤禟今日都穿了新衣裳，一个枣红团花，一个宝蓝暗纹，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小脸上却都垮着，带着点没睡醒的委屈，又藏着十足的不舍。
尤其是胤䄉，天不亮就拽着胤禟去敲毓庆宫的门，说什么都要来送妹妹和姨母。
见马车停下，胤䄉第一个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仰着小脸喊：“姨母！”
晞宁抱着孩子探出身，顺势弯下腰，让他能看清怀里的十一公主。
“姨母，你真要把妹妹带走呀？”
胤䄉踮着脚尖，小手扒着车沿，凑近了仔细看，还伸出一根小手指，轻轻碰了碰妹妹的小拳头。
十一公主睁着眼睛看他，两个小家伙对视了没两秒，小公主又咧开嘴，软乎乎地笑了。
胤䄉本来还憋着嘴，这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小嘴一瘪，扭头就扑到胤礽腿边，抱着太子的大腿“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得抽抽搭搭：
“二哥……妹妹要走了……好久都看不到妹妹了……”
胤禟站在原地，一脸懵地看看哭唧唧的十弟，又看看马车上的晞宁，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跟着哭还是该说点什么。
胤礽叹了口气，弯腰把胤䄉抱了起来，拍着他的背哄了两句，才抬步走到马车边。
他站在车下，仰头看着晞宁，晨光落在他眉眼上，神色有些复杂。
想说的话在心里转了好几圈，可话到了嘴边，顾忌着宫门口人多眼杂，又都咽了回去。
最后只化作一句：“路上小心。”
晞宁抱着孩子坐在车里，看着他眼底没藏住的黯淡，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顿了顿，轻声开口：“太子爷也照顾好自己。”
她话音刚落，胤礽的眼睛“唰”地就亮了。
他嘴角克制不住地往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连忙点头，声音都比刚才亮了几分：“我会的！我都记着！”
晞宁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热。
马车缓缓驶动，渐渐离了宫门。
胤礽抱着还在抽噎的胤䄉，站在原地看着车影越来越远，直到转过宫墙看不见了，还没收回目光。
“二哥，”胤禟拽了拽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再去看姨母和妹妹呀？”
胤礽低头看了看两个小团子，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急什么。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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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了宫门，碾着晨雾里的青石板路，沿宫墙外的长街走了一段，忽然缓缓停了。
车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晨风裹着点露水的凉气钻进来。
阿灵阿站在车外，一身素色常服，领口还沾着点晨雾的潮气。
他的眼底是浓重的青黑，眉峰蹙着，瞧着就是一夜没睡安稳。
可目光撞上车里晞宁的脸，他绷紧的肩线倏地松了下来。
“姐。”他叫了一声，嗓子哑得像蒙了层沙。
晞宁抬眼看他：“你怎么来了？”
“请了假，天不亮就在这儿候着了。”阿灵阿把缰绳递给身后的小厮，单手撑着车沿利落跳上来，带进来一身寒气。
刚坐稳，目光就落在她怀里那团小小的身影上，眉头一下皱了起来：“这就是十一公主？”
晞宁点头，见晚翠提着包袱换到后面的随从车上，才抬手示意车夫继续走。
车轮重新碾过石板，辘辘声重又在车厢外响起。
阿灵阿探着身子瞅了两眼，眉头皱得更紧：“怎么瘦成这样？脸上都没二两肉。”
“病了小半年，刚见点起色。”
“怪不得。”阿灵阿撇了撇嘴，心里却堵得发沉。
先是太子冲喜，现在又塞来个病怏怏的公主，他姐姐哪里是去做太子妃，分明是进宫当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