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夜,弘谛站在养心殿里,把一摞批好的折子交给怡亲王。
怡亲王接过来翻了几页,抬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这些日子批的折子,比臣预想的要好。”
“二伯也这么说。”
弘谛顿了顿,“十三叔,阿玛头一回监国的时候,多大?”
怡亲王想了想。
“圣祖三十五年,皇上那年十九岁。”
“十九岁。”
弘谛重复了一遍,“我今年十三。”
“殿下十三岁批的折子,比皇上十九岁批的还要好。”
他顿了顿,低声说下去,“皇上小时候,没有殿下这么好的师傅。”
十月初,龙船沿着运河南下。
两岸的稻田已经收割,田野空旷辽阔,偶尔有一两缕炊烟从远处的村庄升起。
晞宁坐在船窗前,看着岸上的景色往后退去。
她想起小时候听阿玛说江南富庶,运河两岸都是鱼米之乡。
如今亲眼见了,比想象中更安静些,也更有烟火气。
雍正从舱里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看什么?”
“看那些稻田,北方的稻子早收完了,南方的还在打场。”
雍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岸上几个农人正弯着腰收拾晒谷场上的稻草。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小时候跟着圣祖爷南巡,头一回看见江南的水田。
还问圣祖爷,南方的田里怎么那么多水,不怕稻子淹死。
圣祖爷说,稻子不怕水,怕旱。
南方种的是水稻,北方种的是旱稻。
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稻子还分水旱。”
“那时候你问圣祖爷,他怎么答?”
“圣祖爷说,你是皇子,该知道的不是稻子怎么种,是稻子怎么收。
后来我才知道,不知道稻子怎么种,就不该收那么多税。”
晞宁转过头看着他,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他伸手替她掖到耳后。
她没有说话,把手放进他掌心里,和他一起看着岸上的稻田往后退去。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无名指上戴着皇后宝册的印戒,手背上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
她不是那种明艳的长相,清冷安静,像枝头的白梅——他头一回在大觉寺见她,就是这样觉得的。
那时候他站在侧门阴影里,不知道她会成为他的皇后。
只知道那姑娘跪在佛前,手里攥着一串乌木手串,香烟绕在她身边,清清冷冷的。
那一眼,他只想了一件事——查清她是谁家的,让她入宫。
后来他在养心殿批折子批到三更,她在屏风后面歪在榻上看书等他。
有时候他批完了走过去,她已经睡着了,书滑在地上。
他替她捡起来盖好薄毯,她会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靠,蹭一蹭,继续睡。
“胤禛,你看。”
她忽然抬手指向岸边。
他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岸上有个孩子骑在牛背上,正朝龙船挥手。
“等弘谛大了,让他也来江南看看。看看稻子怎么种,看看税是怎么收上来的。”
“好。”他说。
他知道她心里装着很多事。
装着他,装着三个孩子,装着承乾宫的梅树,装着这天下。
她从来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做针线。
把他的袖口磨破的地方补好,把孩子们磨破的衣裳补好;
把他在朝堂上磨了一整天的脾气和不耐烦一起补好。
有时候他下朝回来心里压着火,进了暖阁看见她在灯下做针线,那股火自己便灭了。
他不说,但他知道,她是他的药。
病了要吃药,累了要吃药,烦了也要吃药。
他这辈子离不了这味药。
在杭州住了数日,又去苏州住了几日,最后到了南京。
报恩寺的琉璃塔在夕阳下流光溢彩,秦淮河的灯火在夜幕中明明灭灭。
晞宁站在塔下仰头看了很久,久到雍正忍不住把她拉走了,说再站下去脖子要断了。
在南京的最后一夜,他们宿在秦淮河畔的一处行宫。
入夜后河上的画舫亮起了灯,丝竹声远远传来,隔着半条河,听不真切。
晞宁推开窗,看着河上的灯火,忽然说想坐船。
雍正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门口吩咐苏培盛备船。
苏培盛愣了一下,说皇上这么晚了外头起风了。
雍正说那就多带件氅衣。
那夜秦淮河上便多了一艘不起眼的小船。
船头挂着一盏灯,船尾一个艄公慢慢摇着橹,船里两个人并肩坐着,一件氅衣裹着两个人。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淡淡的腥味和远处画舫上飘来的桂花酒香。
有画舫从旁边经过,船上有人在唱评弹,琵琶声叮叮咚咚的,像雨点落在水面上。
晞宁靠在雍正的肩上,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
“胤禛,你说再过些年,等弘谛能独当一面了,咱们搬到江南来住吧。”
“搬到江南?”
“就住秦淮河边,每天傍晚坐船看灯。”
雍正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皇后,搬到江南来住,朝政怎么办。”
“那时候弘谛早就能自己理政了,你还在操心朝政。”
“你说得对。”
他把她身上的氅衣拢了拢,“那就搬到江南来。
秦淮河边买个小院子,每天傍晚坐船看灯。
不看灯的日子,就在院子里种梅树。”
“紫禁城的梅树谁来管?”
“赵安。”
“赵安那会儿怕是已经走不动了。”
“那就让他的徒弟管,总之不能把梅树搬过来,太大了,搬不动。”
他想了想,“移几株新苗过来,重新种。”
晞宁笑了。
她靠在他的肩上,没有再说话。
河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只剩下船头那盏灯还在亮着。
艄公慢慢摇着橹往回走,桨声欸乃,混在秦淮河的水声里。
她想起从前的很多事——
大觉寺的梅树,承乾宫的梅树;
天津卫码头上的海风;
养心殿御案底下有搭积木的弘谛,她怀里抱着算盘。
她曾经以为,进了宫便是高墙深院,一生出不去了。
后来他牵着她的手,从紫禁城走到圆明园,从圆明园走到天津卫,从天津卫走到江南。
如今满世界都是她的家。
夜风渐起,画舫上的琵琶声停了。
艄公将船靠了岸,雍正先下了船,转身伸手扶她。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他握紧了,扶着她稳稳当当地上了岸。
苏培盛在岸上候着,手里抱着氅衣,见了他们也不说话,低头跟在后头。
行宫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前一后,沿着秦淮河畔的青石板路慢慢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