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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斋诡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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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交易或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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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走后,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咕嘟咕嘟冒泡。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心软,就要付出代价。” 她说得对。 我付出了代价。我失去了母亲眼睛的颜色。我可能还会失去更多。但昨晚周文清站在我面前,说“她做的桂花糕是全天下最好吃的”的时候,我没有办法按下那个“交易”的按钮。 我不后悔。 但我怕。 我怕下一次违规,我会忘记更重要的东西。母亲的脸。父亲的声音。自己的名字。 我怕有一天,我连“怕”都不会了。 那时候,我还是我吗?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晚。下楼的时候,发现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 我捡起来,打开。 是苏婉的笔迹,很工整,像印刷体: “林老板: 周文清的尸体解剖报告出来了。他的大脑情感中枢有结构性损伤,不是病变,是外力。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脑子里被硬生生拽走了,留下了一个空洞。 你说他没有在你这里交易,那他在哪里交易的? 或者说,是谁替他“做”了交易? 明天下午,我还会来。 ——苏婉”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我烧水,泡茶。今天不泡茉莉,泡普洱。熟普,陈了五年,茶汤红得像枣水,入口醇厚,有股糯香。 我端着茶杯,站在东墙前。 第三排第二格,那个白瓷瓶,标签上写着“丙午十七,林砚,母爱之目”。 我盯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瓶身。 凉的。 瓷的凉,像冬天的井水。 但这一次,没有叹息。 只有沉默。 我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向柜台,打开抽屉,拿出账簿。 账簿是空白的。但我知道它不是真的空白。它只是不愿意给我看。它在等,等该浮现字迹的时候。 “无字,”我轻声说,“你在吗?” 没有回应。 “周文清脑子里有晶体。那不是自然形成的。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没有回应。 “我母亲……,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没有回应。 “我父亲在哪?” 没有回应。 我把账簿合上,放回抽屉。 我知道它不会回答。它从来不会回答。它只是一本账簿,记别人的账,收自己的债。 但我还是问了。 因为我需要一个答案。 下午,苏婉准时来了。 这次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的。风衣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脖子和耳朵。她耳朵上有一颗小痣,我以前没注意。 “喝茶吗?”我问。 “喝。今天什么茶?” “普洱。熟普,五年陈。” “为什么换茶?” “因为你想问的问题,茉莉回答不了。” 她看了我一眼,在八仙桌旁坐下。我把茶倒好,推过去。她端起来,闻了闻,抿了一口。 “醇。有糯香。好茶。” “你懂茶?” “不懂。但喝多了就懂了。”她放下杯子,“你看了我留的纸条?” “看了。” “周文清脑子里的空洞,你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 “你知道。”她盯着我,“你昨天说“不代表他没有在其他地方交易”。你知道有别的地方,做同样的事。” 我沉默。 “林砚,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查案的。38个人死了,面带微笑,脑子里的情感中枢被掏空了。他们的家人还在等答案。如果你知道什么,告诉我。”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但我不想等。 “有一个地方,”我说,“叫“人性黑市”。” “什么?” “不是正规的听风斋。是黑市。那里的人也做交易,但不守规矩。他们不管代价是不是合理,不管客人会不会后悔。他们只在乎能收到什么。” “谁在经营?” “不知道。有很多家。忘川亭,命运骰,心斋……我只听说过名字,没见过。” “你在哪里听说?” “父亲。” “你父亲?” “上一代店主。他失踪了。” 苏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哒,哒。 “你父亲失踪前,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我想起那25封信。想起后7封笔迹僵硬的信。想起“勿信管理局”那几个字。 “有。但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信谁。” 苏婉沉默了。 她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到东墙前,看着那些瓷瓶。 “这些瓶子里,装的是代价?” “是。” “能看看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那些代价不属于你。看了,你就会记住。记住了,你就会想。想了,你就可能成为下一个交易者。” 苏婉转过身,看着我。 “你在保护我?” “我在保护听风斋的规矩。” “规矩重要,还是人重要?” 这个问题,和昨晚她问的“你凭什么替他做决定”一样,扎在我心里。 “规矩重要,”我说,“因为规矩保护的是所有人。” “包括周文清?”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婉走回桌前,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小瓶子,透明的,里面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晶体,在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周文清脑子里的那颗。 “我带来了。你想看看吗?” 我看着那颗晶体。 它在发光。不是反射光,是自己发出的光。很微弱,像萤火虫。 “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你认识它。你知道它是什么。” 我伸出手,拿起瓶子。 晶体在瓶底滚动了一下,停住。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香气。 不是从瓶子里飘出来的,是从我的记忆里飘出来的。是桂花香。 我闭上眼睛。 我看见一棵桂花树,种在一个小院子里。树下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月白色的旗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剪枝。 她转过头,对我笑。 但她的脸是模糊的。没有眼睛。 “妈。”我轻声说。 苏婉没有说话。 我睁开眼,把瓶子放回桌上。 “晶体里封存的是情感碎片,”我说,“周文清脑子里有晶体,说明有人在他活着的时候,从他的脑子里抽走了情感。不是交易,是偷。或者抢。” “谁干的?” “人性黑市。或者……坏账管理局。” “什么管理局?” “我父亲创建的一个组织。本意是规范交易,后来……变了味。” 苏婉拿出笔记本,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你父亲叫什么?” “林闻远。” “他现在在哪?” “消失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你能找到他吗?” “不能。但也许……他能找到我。” 我走到柜台后,打开抽屉,拿出那叠信。25封,用红丝带扎着。 我抽出第19封,打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砚儿,对不起。” 字迹僵硬,像小学生描红。 我把信递给苏婉。 她看了,皱起眉头。 “这字……不像是正常人写的。” “因为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父亲已经失去了“父爱”。他是在用逻辑模仿一个父亲该说的话。” 苏婉把信还给我。 “林砚,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笑了笑。很苦。 “我七岁的时候,发过一次高烧。我父亲为了救我,把我的一部分情感取了出来。代价是,他失去了所有的父爱。我失去了……痛觉。” 我抬起手,用指甲在左手虎口掐了一下。皮肤破了,渗出血珠。 “不疼。”我说,“一点都不疼。” 苏婉看着我的手,看着血珠沿着虎口流下来。 “但是,”我说,“每次我受伤,无论多轻,我都会失去一段记忆。因为疼痛没有了,账簿就用记忆来替代。这是代价。” “所以你拒绝周文清的交易,会被惩罚失去记忆?” “是。” “你失去了什么?” “我母亲眼睛的颜色。” 苏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握住我流血的手。 她的手很暖。 “林砚,”她说,“我会查清楚周文清的死因。我也会查清楚你父亲的下落。但我需要你的帮助。” “为什么?” “因为你和周文清一样,都是受害者。只是你还没死。”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像刚擦过的镜头。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同情,是…… 我说不上来。 “明天,”我说,“你再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母亲的药瓶。” 她点了点头,松开我的手,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林砚,你泡的普洱,也很好喝。” “多少度?” “我没量。但刚好。” 门关上了。 我站在柜台后,看着手上已经凝固的血痂。 不疼。 但心里有一个地方,隐隐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发芽。 不是记忆。 是别的什么。 我走到东墙前,看着那些瓷瓶。 第三排第二格,那个白瓷瓶,在桐油灯下泛着光。 我伸出手,又缩回来。 不碰了。 明天再说。 明天,苏婉还会来。 明天,我会给她看母亲的药瓶。 明天,也许我会知道更多。 也许,我会忘记更多。 但明天,茶还会是54。 这是我现在唯一确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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