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所长敲了几下门。
刘老汉趴在门缝上瞅了半天,那张老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就像调色盘一样。
最后牙一咬心一横,哆哆嗦嗦把门闩抽开了。
一看见门口那几个穿制服的,刘老汉两腿一软,好悬没跪下去。
“你就是刘老汉?”周所长问道。
“唉!是……是……是……”刘老汉连连点头。
“听说你们家来了几个远房亲戚?”
刘老汉刚要开口,苏梨已经从里屋走了出来,脸上看不出半点慌张。
“就是她!“
矮壮男人一只手捂着后脖颈子,另一只手指着苏梨,嗓门急切又尖利。
“就是这女的!昨晚上在晒谷场边儿上,我连她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一下就把我和四娃撂倒了!
要不是派出所的同志来,现在我们还在打谷场躺着呢!“
这话像往油锅里泼了瓢水,人群“轰“地炸开了。
“瞅着是个外乡人,胆子也太大了!敢来咱们村撒野?“
“光天化日就放倒我们的人,你安的什么心?咱们全村人站在这儿,还治不了你一个外来的丫头片子?“
“把她绑了送公社去!“
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有几个年轻后生已经往前挤了两步,手里拿着平常做活计的扁担出头。
苏梨站在院门口,目光淡淡地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看得前面几个叫得最凶的后生嗓子眼儿莫名地噎了一下。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一道粗嗓门压过了所有人。
“赵四呢?!赵四人怎么不见了!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从赵四家的院门走出来,一下子推开前面的人挤到了前面。
四十来岁,膀大腰圆,五官跟赵四有五六分像,正是赵四的堂弟赵五。
他两只拳头攥得铁紧,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瞪着苏梨的眼睛能喷出火来。
一大早村里来了派出所的人,他就感到事情不妙。
他跟赵四可是堂兄弟。自从赵四上一个媳妇儿去世后,赵家族里的亲人便想着再给他找一房媳妇儿。
可是赵四凶悍的名声在外,本地谁愿意把闺女嫁给他?
可没过多久,赵四家里竟然多了一个媳妇。而且赵四防得紧,生怕这个媳妇跑了。
他们本家人也就知道,恐怕这个媳妇儿来路有些不明。
这不跟众人来到刘老汉家门口,他便悄悄地来到了赵四家,家里哪有赵四的影子?
连赵四的新媳妇也不见了,他便感觉到大事不妙。
“赵四呢?““该不是被她害了吧?““把赵四交出来!“
几个年轻后生“呼啦“一下把扁担举过了头顶,院子门口的人群像一堵墙似的往前压了半步。
钱满仓一步跨到苏梨身前,宽厚的后背把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李乐山也从里屋冲了出来,三两步护在门口,两条胳膊一横,把门框占了大半。
他脸上那几道地窖里勒出来的红痕还没褪,整个人却像一把出鞘的刀似的立在那儿。
眼神冷厉地扫过前排几个举着扁担的后生,那几个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赵四没事,现在山下崔二娘家呢。“
苏梨伸手把钱满仓往旁边拨了拨,自己往前站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话音一落,人群里安静了那么两息。
有几个村民的眼神闪了一下,互相看了看,嘴角动了动又闭上了。
崔二娘?
他们既使没有打过交道,但也听说这个人的名字呀!
村里其他几个买来的媳妇,不都是崔二娘在中间牵线搭桥的么!
听说她的一个什么亲戚在外地,那地方比他们这个山旮旯还要穷。
有些人家日子难过,便将女儿卖了来贴补家用,或者给家里的男娃换个媳妇。
赵五也是一愣,眉头紧紧拧着,显然对崔二娘这个人也不是毫不知情。
倒是人群后头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尖着嗓子喊起来。
“这女娃娃嘴犟得很!崔二娘是啥人?她一个外乡的咋认识崔二娘的?把她绑了送公社去!“
“对!送公社!““绑起来!“
喊声又起来了,比方才还高了几分。
“周所长,我妹妹李乐歌,被人贩子迷晕了劫到这个村子,卖给了一个叫赵四的男人。
赵四把她锁在屋里七天,我要报公安……“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又起,有人嘀咕“真的假的“,有人缩了缩脖子。
苏梨扭头看了一眼周所长。
周所长清了清嗓子:“都别吵。你妹妹李乐歌现在哪儿?“
人群立即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三间破土房的门口。
门帘子一掀,李乐歌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瘦得厉害,身体单薄孱弱,仿佛风一吹便能将她吹倒。
那件褂子是刘老汉翻箱底找出来的,灰蓝色的,肥肥大大地罩在她身上,显得她整个人更小了。
她一步一步挪到院门口,脚踝上缠着的破布条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众人:“……”
周所长低头看了看她的脚踝,眉头皱了起来:“姑娘,你就是李乐歌?你说赵四囚禁你?“
李乐歌点了点头。
她撩起裤腿,把脚踝上那圈磨烂的皮肉露出来。
触目惊心!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赵四怕我逃跑,将我锁在柱子上,整整七天。”
晒谷场上一片死寂。
人群里一个赵四本家的婆娘忽然从人群里走出来,声音尖酸刻薄,带着一股子不讲理的蛮横。
“哟,我可是听说是你自个儿跟赵四回来的,这会儿装什么可怜?
当初不是你自个儿愿意的,赵四能把你弄回来?你这叫犯……“
这婆娘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感觉到下颚一阵疼痛。随后嘴里便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谁也没看清苏梨是怎么过去的。
她五指一拢,捏住她下颌骨两侧的穴位,轻轻一扣,那婆娘眼珠子瞪得溜圆,两只手胡乱去扒苏梨的手腕。
可苏梨那两根指头跟铁钳子似的,纹丝不动。
苏梨盯着她的眼睛,脸色冷冰冰的,让人心里直打颤。
“嘴巴放干净点。“
说完松开手,那婆娘“噔噔噔“往后退了三步,一个踉跄差点坐在地上。
“啊……啊……”
她张着嘴“啊啊“叫了两声,愣是发不出整话,眼泪都流了出来。
苏梨是真气着了。
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村里的有些人,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耍横,你拿出人证他们跟你胡搅蛮缠。
明明看着那姑娘脚踝上磨得见了肉的伤,还能张嘴说出“自个儿愿意“这种话来。
人的心要是黑了,比那臭水沟里的泥还腌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