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霞的嘴张了张，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那张脸，一阵红一阵白，跟调了染坊似的。
她男人王大林，从小就怕读书，看见字就头疼。
去年扫盲班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去了几次就不去了，她也没有多督促。
庄稼人认字干啥？又不能当饭吃。
倒是婆婆王秋兰催促了几次，但几次下来看到王大林无动于衷，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谁知道这砖瓦厂的活儿，还真得识字才能干？
可她明明送了于婷十块钱啊！
那十块钱不就是让于婷在陶技术员面前帮忙说话的嘛！
于婷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呢？到头来名单上还是没有王大林！
余霞想到这里，心里又气又急，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上不去下不来。
正想着，人群外围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喊了一声：“苏知青来了！”
苏梨招了招手，笑着跟众人打招呼。
余霞皱了皱眉，这丫头怎么来了？抬头看到苏梨投过来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但随即她又挺直了腰杆。凭什么藏？她又没做亏心事！
不对，就算她做了亏心事，那也是于婷收了钱不办事，跟她余霞有什么关系？
余霞的脑子转得飞快，一个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王大林没进砖瓦厂，是不是苏梨故意拦着的？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苏梨和于婷关系不怎么样。
于婷在陶砚清面前说得上话，但苏梨在吴家顺面前更说得上话。
要是苏梨故意使绊子不让王大林进去……
想到这里，余霞心里那把火“腾”地又烧了起来。她看着苏梨那张平静的脸，恨得牙根直痒痒。
“余霞嫂子，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回去。
砖瓦厂的人员安排是集体讨论定的，公平公正，谁也说不出闲话。
王大林要是想进厂，以后还有机会，等他先把字认全了再说。”
余霞站在那里进退两难。走吧，不甘心，心疼自己的那十块钱。不走吧，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梨，到这里来。”
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一股子书卷气。
苏梨转头一看，刘媛媛正站在人群外围的槐树底下，手里捏着一块手帕，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了。
她刚下完课回来，正在准备晚饭，围裙都没来得及摘，听说大队部这边闹起来了，心里放不下吴家顺，便一路寻了过来。
苏梨忙走过去，连脚步快了几分。"
“媛媛姐，你咋来了？这闹哄哄的，你怀着身子，挤来挤去多不安全。”
刘媛媛笑了笑，拿手帕轻轻扇了扇风，脸颊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我在家做晚饭呢，听见这边闹得厉害，心里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苏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色红润，眉目舒展，虽然怀了孕有些辛苦，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儿好得不得了，一看就知道是被照顾得很好。
吴家顺这个人，看着粗枝大叶的，对自家媳妇倒是真的上心。
“听说肚子里的小家伙闹腾得很？”苏梨笑着问。
刘媛媛摸了摸肚子，脸上漾开一层温柔的笑意。
“可不是嘛，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开始翻跟头，踢得我睡不着。”
她嘴上说着辛苦，但脸上却堆满了甜甜的笑容。
“家顺每天晚上都给我揉腿，半夜还要起来给我倒水，比我睡得还少。”
苏梨听着，心里头替她高兴。
这人啊，嫁对了人，苦日子也能过出甜味儿来。
看到苏梨一脸关心的表情，刘媛媛压低声音说道：
“余霞昨晚到我家闹了。正好家顺不在家，我怼了她几句，她就走了。估计是心里不甘，今天又来大队部闹了。”
苏梨挑了挑眉。这余霞还真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儿。
“媛媛姐，你以后少跟这样的人对上，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小家伙呢，动了胎气可不好。”
刘媛媛点头称是，伸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肚子。
“我知道。家顺也这么说，让我别管这些闲事。现在啊，天大的事都没肚子里这个重要。”
她说着好像想起了什么，脸上笑意又深了几分。
“安毅那小家伙，隔几天就有一封信寄来，信里嘱咐我注意身体，平平安安给他生个弟弟或者妹妹，也不知道他一个男孩子，心怎么那么细。”
苏梨忍不住笑了。
两人正说着闲话，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
“吴书记！其他人选谁我们都没意见，我就想问一句，赵大勇一个外人，凭什么能当砖瓦场的场长？”
苏梨循着声音望过去。
说话的是于翠芝，李铁蛋的媳妇。她站在人群里，一脸的理直气壮。
旁边几个人竟然也随声附和起来。
苏梨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下。于翠芝这是明晃晃地找她的茬儿呢。
村里谁不知道赵大勇是她苏梨推荐的人？
苏梨似笑非笑地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人群中央。
“于翠芝，赵大哥是退伍军人，人家初中毕业，户口关系现在落在了咱们村，就是红星大队的人，哪里是外人了？”
“如果按照你的说法，你嫁到李家以前，是西山大队的人，你现在也是外人不是？”
这话一出来，人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噗嗤”一声，不知道是谁先笑了出来。
“可不是嘛！咱们村多少媳妇都是从外村嫁过来的，那按照你这么说，都成外人啦？”
大家七嘴八舌的，你一言我一语，于翠芝那张脸跟开了染坊似的。
于翠芝脸上有些恼怒，她本来就是二婚嫁过来的，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全村人都知道。
苏梨这话四两拨千斤，轻飘飘地就把她那句“外人”给怼了回去，还顺带着把她自己也绕进了外人的圈子里。
于翠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想再说点什么找回场子，可周围的人看她的目光带着戏谑，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扭头挤出人群跑了。
苏梨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这于翠芝，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苏梨正要跨上台阶，跟吴家顺商量部队来人建砖窑的事情，大队部院外又传来余霞的声音：
“于婷，你把那十块钱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