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梢的人换了三拨。
第一天是个灰衣中年人,站在巷子口从早站到晚,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第二天换了一个黑衣年轻人,二十出头,修为筑基境二重,坐在巷子对面的早点摊上,从早吃到晚,吃了十几碗馄饨,撑得直打嗝。第三天又换了一个,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普通农妇的衣服,在巷子口卖菜。她的菜摊从早摆到晚,菜叶子都蔫了也没卖出去几把。
方圆每天进出巷子,都会看他们一眼。不看多了,就一眼。眼神不凶不狠,平平淡淡的,像看路边的石头。但被他看过的人,都会不自觉地移开目光。
第四天,方圆从天机阁回来的时候,巷子口没有人了。
不是撤了,是换了一种盯法。方圆能感觉到,在他周围百丈之内,至少有四道目光在盯着他。一道来自左边的酒楼二楼,一道来自右边的茶摊,一道来自对面巷子深处,一道来自头顶——有人在屋顶上趴着。
方圆没有回头,没有抬头,脚步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巷子。
王紫璇比他回来得早。她已经换下了天机阁的制服,穿着一身淡青色的便装,在院子里练剑。天机剑法的第一式“起手式”她已经练得滚瓜烂熟了,现在在练第二式“分光式”。这一式要求剑速极快,一剑刺出,剑光分成三道,同时刺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王紫璇练了三天了,还是只能分出两道剑光。第三道总是虚的,没有杀伤力。
看到方圆进来,她收了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今天盯梢的人换了?”
“换了。”方圆在石桌旁坐下,“换成四个了。”
王紫璇的脸色沉了一下。“四个?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看着我们。不让我们做多余的事。”
“什么是多余的事?”
“查殷家、查封印、查任何殷无极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事。”
王紫璇把剑放在石桌上,在方圆对面坐下。“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了?”
方圆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她。“做。该做什么做什么。修炼、查资料、去天机阁、回来做饭。让他们看着,看到他们不想看了为止。”
王紫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方圆,你说他们会不会一直看下去?看一个月、两个月、一年?”
“不会。”方圆说,“殷无极没有那么多耐心。他派人看着我们,不是怕我们跑,是怕我们在他准备好在做其他事。等他把手头的事忙完了,他就会来找我。”
“什么事?”
“不知道。但能让殷无极亲自忙的事,一定不小。”
王紫璇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总不能干等着。”
方圆放下茶杯。“我在做。修炼、查资料、熟悉中州城。这些事,看起来不大,但都是在做准备。”他顿了顿,“你也在做。练剑、做任务、攒贡献点。你不是在等我,你是在走自己的路。”
王紫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上有茧子,是握剑磨出来的,比以前更厚了。“你说得对。我不是在等你,我是在走自己的路。”她抬起头,笑了,“只是恰好和你同路。”
方圆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进正房,关上了门。
王紫璇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笑了很久。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方圆每天卯时起床,在院子里修炼《天玄感应诀》。灵识的覆盖范围从一百五十丈慢慢增加到了一百八十丈、二百丈。到了第十天,他能在二百丈的距离上精准地感知到一个普通人呼吸的节奏、心跳的频率、体温的高低。这种感知能力,在战斗中可以用来判断对手的状态——紧张、恐惧、愤怒、冷静,都瞒不过他的灵识。
上午去天机阁藏书楼。他不再局限于守印人和殷家的资料,开始翻阅关于中州城其他大家族的记录。姬家、姜家、周家——这三个家族也是守印人家族,但他们的处境和方家、墨家不同。姬家守的是幽冥谷封印,封印状态稳定,不需要频繁维护。姜家守的是万妖林封印,封印时有松动,但姜家实力雄厚,能应付。周家守的是极北冰原封印,封印已经数百年没有异动了,周家几乎忘了自己是守印人家族,完全融入了世俗。
方圆的笔在本子上快速记录。姬家、姜家、周家,这三家还守着封印,但守的方式不同。姬家是“稳”,封印稳定,家族也稳定。姜家是“斗”,封印松动,家族也在战斗。周家是“忘”,封印安安静静,家族也安安静静,安静到连自己是守印人家族都快忘了。
方圆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七个守印人家族——方家,封印被破坏,家族衰落。墨家,封印松动,家族凋零。姬家,封印稳定,家族强盛。姜家,封印时好时坏,家族在战斗中磨砺。周家,封印沉寂,家族也沉寂。楚家,已经与殷家联姻,立场暧昧。殷家,放弃守印,坠入魔道。
七个家族,七条路。方家在走最艰难的那一条。
下午,方圆在院子里修炼《玄帝不灭经》。筑基境六重的修为已经稳固,他开始向筑基境六重中期推进。灵气的压缩越来越难,每一次压缩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但他不着急——他知道,修炼不是跑步,是爬山。越往上越慢,越往上越难,但每爬一步,看到的风景都不一样。
傍晚,他去广场等王紫璇。王紫璇最近开始接任务了——戊级的,都是些跑腿的活,奖励不多,但她做得很认真。今天她的任务是去城东送一封信,来回走了十几里路,赚了两块中品灵石。
“够买两碗面了。”王紫璇把灵石在手里掂了掂,笑嘻嘻地收进袖子里。
方圆看着她。“累不累?”
“不累。”王紫璇在他旁边坐下,“比扫练武场轻松多了。”
两人在广场上坐了一会儿。楚云飞从塔楼里走出来,看到方圆,笑着走过来。
“方圆,你那个朋友今天怎么没来找你?”
“哪个朋友?”
“殷无双。他不是天天来找你吗?”
方圆摇头。“他不是来找我,是来盯我。今天换了个人。”
楚云飞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殷无双这个人,你最好离他远点。他不比他哥,他哥至少还讲点规矩,他什么都不讲。”
方圆看着他。“你和他有过节?”
楚云飞沉默了片刻。“也不算过节。就是以前一起做过任务,他为了抢一件灵器,把队友打伤了。那个队友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楚云飞顿了顿,“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和他一起做过任务。”
方圆没有接话。
楚云飞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行了,不说了。你小心点。”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天机秘境可能要重新开放了。”
方圆的手微微一顿。“什么时候?”
“不知道。陆长老在争取,但需要阁主点头。”楚云飞笑了笑,“阁主那个人,你也知道,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什么时候点头,谁也不知道。”
楚云飞走了。
王紫璇看着他的背影。“方圆,你觉得天机秘境会重新开放吗?”
“会。”方圆站起来,“但不是现在。”
两人走出广场,向城西走去。
盯梢的人还在。今天换了一个老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坐在巷子对面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一口一口地抽。方圆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抽烟。
方圆没有看他,脚步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巷子。
王紫璇跟在他身后,低声说:“这个老头,修为我看不透。”
“金丹境二重。”方圆说。
王紫璇倒吸一口凉气。“殷家派金丹境二重的人来盯梢?他们疯了吗?”
“没疯。他们是在告诉我——不管我派什么人来,你都得乖乖待着。”
两人走进院子,关上了门。王紫璇去做饭,方圆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拿出《天玄感应诀》继续修炼。灵识展开,覆盖了院子周围二百丈的范围。
感知中,那个金丹境二重的老头还坐在巷子对面的台阶上,一口一口地抽烟。他的气息很平稳,呼吸很规律,心跳很慢——每分钟不到四十次。这是修炼了某种龟息功法的标志,可以降低身体消耗,长时间保持不动。
方圆收回灵识,睁开眼睛。
殷家派来的人越来越强了。从筑基境到金丹境,从一个人到多个人。他们在加大压力,想让方圆感觉到不安、恐惧、无路可逃。但他们不知道,方圆不会被压力压垮。
王紫璇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一碗放在方圆面前,一碗自己端着。面是素面,但今天多加了一个荷包蛋。她把荷包蛋夹到方圆碗里。
“你吃。”方圆要把蛋夹回去。
“我吃过了。”王紫璇按住他的手,“在厨房偷吃了一个。”
方圆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撒谎。厨房里只有一个鸡蛋,在她碗里。方圆把荷包蛋夹成两半,一半放回她碗里,一半自己留着。
“一人一半。”方圆说。
王紫璇低下头,看着碗里的半个荷包蛋,笑了。“你这个闷葫芦,有时候还挺会照顾人的。”
方圆低头吃面,没有回答。
月亮升起来了。
方圆坐在院子里,王紫璇坐在他旁边。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巷子口,那个金丹境二重的老头还坐在台阶上,旱烟袋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萤火虫。
王紫璇靠在了方圆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方圆没有动。
灵识展开,覆盖了整条巷子,覆盖了周围的每一条街道。感知中,除了那个老头,还有三道气息在百丈之内。一道在左边的屋顶上,一道在右边的茶摊后面,一道在对面巷子深处。四道气息,四个方向,把他们围在中间。
方圆收回灵识,闭上眼睛。
他们在围他,他也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破绽,等殷无极不耐烦的那一天。
月亮从树梢升到了半空中。
王紫璇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靠在他肩膀上,像一只安静的猫。方圆没有叫醒她,也没有动。他仰头看着月亮,一动不动,怕惊醒了她。
夜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方圆的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方沧海笔记本上的那行字——“殷家府邸地下,魔气灵脉。封印不除,魔气不绝。”
封印不除,魔气不绝。殷家不灭,中州不安。
方圆的拳头慢慢攥紧。
然后松开。
还不是时候。他告诉自己。还不是时候。
第二天一早,方圆出门的时候,巷子口的老头不见了。换了另一个人——一个中年妇女,四十来岁,膀大腰圆,手里提着一篮子菜,坐在台阶上择菜。她的修为是金丹境一重。
方圆从她面前走过,看了她一眼。
中年妇女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小伙子,买菜吗?新鲜的。”
方圆没有回答,走了。
中年妇女低下头,继续择菜。
王紫璇跟在他身后,低声说:“她让你买菜?”
“嗯。”
“你买了?”
“没有。”
王紫璇忍不住笑了。“你要是买了,她是不是就不盯了?”
“不会。她会觉得我傻,更好盯。”
两人走到街口,分开。王紫璇向北去天机阁,方圆没有去天机阁,他去了城东。城东是商业区,商铺林立,人流密集。方圆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在一家灵器铺前停下来,看了几眼橱窗里的灵剑,然后走进了一家酒楼。
酒楼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条街。方圆坐下,点了壶茶,慢慢喝。
他的灵识展开,覆盖了整条街。感知中,那个中年妇女没有跟来——她还在巷子口择菜。但另一个盯梢的人跟来了,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锦袍,混在人群里,假装在看路边的杂耍。
方圆收回灵识,端起茶杯。
他在等一个人。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个人走上了二楼。
墨笙。
今天她穿了一身淡蓝色的长裙,头发挽了起来,插着一根银簪,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小姐。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那种冷冽的、锐利的目光,不是富家小姐能有的。
墨笙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约我来这里,不怕被人看到?”墨笙问。
“看到就看到。”方圆放下茶杯,“他们只知道我见了你,不知道我们说了什么。”
墨笙喝了一口茶。“说吧,什么事?”
“殷家府邸下面的密道,入口在哪?”
墨笙的手顿了一下。“你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先知道地方,以后用。”
墨笙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桌上,推到方圆面前。“密道的入口不在殷家府邸里面,在外面。中州城西北角,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庙里有一口枯井,井底有密道。”
方圆将纸收入怀中。“殷家的人知道你知道密道吗?”
“不知道。”墨笙说,“这条密道是墨家发现的,不是殷家告诉墨家的。殷家不知道墨家知道。”
方圆点了点头。“多谢。”
“不用谢。”墨笙站起来,“你帮我哥,我帮你。扯平了。”
她转身下楼,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方圆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那个盯梢的年轻人还在,站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旁边,假装在看糖葫芦,眼睛却一直盯着酒楼的门口。
方圆将杯中的茶喝完,站起来,下楼,从年轻人身边走过。
年轻人没有跟上来——不是不想跟,是跟不了。方圆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释放了一丝灵压,不高不低,刚好压在年轻人的承受极限上。年轻人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等他缓过来的时候,方圆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
方圆没有直接回城西。他在街上绕了几圈,确认没有人跟上来之后,才拐进了通往城西的巷子。
回到院子的时候,王紫璇还没回来。方圆关上门,在石桌旁坐下,从怀中取出墨笙给他的那张纸,展开。
纸上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中州城西北角,废弃土地庙的位置,枯井的位置,密道的走向。密道从枯井底下开始,向东南方向延伸,一直通向殷家府邸的地下。
方圆将地图折好,收入怀中。
他没有打算现在就去探密道。他只是想知道。知道殷无极的退路在哪里,知道殷家府邸的弱点在哪里。这些信息,现在用不上,但以后一定用得上。
月亮升起来了。
王紫璇回来了。今天她做任务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方圆帮她上了药,包扎好。
“下次小心点。”方圆说。
王紫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看着方圆给她包扎的手,眼神有些恍惚。
“方圆。”
“嗯?”
“你说,我们还能回青州吗?”
方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能。但不是现在。”
王紫璇低下头。“我知道。”
方圆包扎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了青州方家的院子,想起了那棵老槐树,想起了方正阳、方铭、方小石。
能回去的。他告诉自己。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有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