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不大,比前院小很多,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靠墙种着一排月季,红的粉的黄的挤在一起,开得正盛。
墙角的枇杷树比前院那棵小一些,树冠不大,刚好遮住院墙拐角那一小片阴凉。
王大壮站在院子中间,转过身看着孙菲菲。
“太极拳会吧?”
“会。”孙菲菲走到他面前,跟他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跟我爷爷学的,小时候身体不好,他逼着我练。八十五式杨式太极拳,不能说出神入化,至少对付普通小贼还是绰绰有余。”
王大壮有些意外,没想到孙大夫竟然还会太极,而且教得这么认真。
当然也听出了孙菲菲的言外之意,自己不就是她口中的小人吗?
不过王大壮也没计较,而是点了点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下垂,身体微微下沉,摆开了架势。
“那多余的话就不说了,跟着我的节奏来。”
随后,王大壮便开始起势。
双手慢慢抬起,与肩同高,掌心向下。
孙菲菲站在他身侧,跟他保持着同样的节奏,双手抬起,身体下沉,重心左移。
紧接着,王大壮又分别展现出了其它的招式。
野马分鬃、白鹤亮翅、搂膝拗步……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招式都精准到位,身体的转动、重心的移动、手臂的伸展,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孙菲菲在王大壮旁边跟着做,一开始还能跟上他的节奏,做到第五式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落后了。
不是她的动作慢了,而是王大壮的动作太快了,不是速度快,是那种行云流水般的、一气呵成的快,动作与动作之间没有停顿,招与招之间没有间隙。
她加快速度去追,越追越乱,越乱越急,一个揽雀尾接单鞭,差点没把自己给绊倒。
孙菲菲立即停下来站在院子中间,胸口起伏着,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看着王大壮的眼神变了。
之前是不服气。
一个比自己还小两三岁的男人凭什么对她指手画脚,凭什么叫她换衣服叫她下楼叫她打太极?
可现在她不服气的点变了,是不服他的太极打得比自己好。
“刚才在房间里,我不知道你的底细。”这时,孙菲菲眼中带着一抹好战之意,像是激发了某种兴趣,对王大壮说道:“现在,我们重新比试比试。”
王大壮收了势,转过身看着对方。
此时孙菲菲给人一种明亮的感觉,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
她的马尾辫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颊因为运动泛起了红晕,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
看到这里,王大壮咧嘴笑了。
“行,我让你一只手。”
说着,王大壮把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孙菲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不,不是怒,是被人看轻了之后的不甘。
她学过八五年杨式太极拳,跟爷爷练了十几年,不能说炉火纯青至少在同龄人中罕有对手,他凭什么让自己一只手?
想到这里,孙菲菲没有客气,欺身而上,决定给王大壮一个教训。
孙菲菲起势就是接揽雀尾,右手搭上王大壮的手腕想用捋劲把他的重心带偏。
然而王大壮的手腕微微一转,孙菲菲的捋劲落了空,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她立刻变招,揽雀尾接单鞭,左手化掌劈向他的肩颈,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
王大壮身体微侧,掌风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紧随着,王大壮右手轻轻一带,孙菲菲的身体又被他带偏了半步。
几招下来,孙菲菲连王大壮的衣角都没碰到过。
她急了,招式的节奏乱了,重心也不稳了,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密。
王大壮一直在防守,一直在化解她的招式,没有主动攻击过一次。
他看得出来孙菲菲的太极底子不差,动作标准,招式连贯,可她太急躁了,越打越急,越急越乱。
太极的精髓不在快在于慢,也不在刚在于柔,更不在攻击在于防守。
孙菲菲的心乱了,招式自然就乱了。
“小心了,我要认真了。”
王大壮对孙菲菲提醒了一句,跟着左手从背后拿了出来,真正的比试开始了。
他主动出手,孙菲菲招架不住,节节败退。
不是她太弱,是王大壮太强,每一招都精准地打在她招式最薄弱的地方。
你不是揽雀尾吗,我就在你揽雀尾转换到单鞭的那一瞬间发力,那个瞬间是你重心最不稳、防守最空虚的时候,打了你一个措手不及。
孙菲菲被王大壮逼得连连后退,脚后跟磕在院墙边上那根浇花用的水管上,绿色的塑料管被她踢得弹了一下,瞬间身体失去了平衡朝后倒去。
王大壮一步跨上前,右手揽住孙菲菲的腰,左手托住她的后背,止住了她的跌倒。
惯性让两个人的身体继续向前,孙菲菲的脸撞上了他的脸,嘴唇不偏不倚地印在了王大壮的嘴唇上。
这一刻,时间静止了。
阳光从院墙上方照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孙菲菲的嘴唇贴在王大壮的嘴上,瞬间让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对方。
刹那间,她的脸变得绯红滚烫起来。
王大壮也是愣住了,怎么都没想到孙菲菲会以这种方式亲上来。
就在气氛变得古怪时,时间静止下,后院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孙大夫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大包刚从药堂抓回来的药材。
随后目光落在后院中间那两个人身上,不由得目瞪口呆——
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孙女此刻靠在王大壮怀里,嘴唇贴着王大壮的嘴唇,两个人的姿态亲密得就像是夫妻一般。
他的嘴巴慢慢张大了,药材包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塑料袋里的药包散了一地。
然后,孙大夫不由自主地笑了。
他捂着嘴笑,怕自己笑出声来破坏了这一刻,可他捂不住。
便立即转过身面对着墙壁,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像个偷吃到糖的小孩。
孙菲菲终于反应过来了,一把推开王大壮,退了好几步,跟着努力用手背使劲擦自己的嘴唇,擦了好几下,越擦越红。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跑进了屋里。
孙大夫还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没收住的笑。
然后含有深意地看了眼王大壮,对他竖起大拇指,跟着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药材包抱在怀里,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王大壮站在院子中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刚才孙菲菲撞上来的那一瞬间,嘴唇很软,带着清晨牙膏的薄荷味和刚洗完澡的沐浴露香气。
他转过身看着孙菲菲跑进屋里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个女人,打太极打不过,吵架吵不过,连亲嘴都亲得这么慌慌张张的,有点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