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琴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啪”的一声,麻将牌都跟着跳了起来。几个牌友吓了一跳,手里的牌差点掉了:“雪琴,你干什么?”
“不打了!”王雪琴把面前的牌一推,抓起包就往外走。
她脸色铁青,眼睛瞪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浑身上下写满了“谁惹谁死”四个字。
姜太太在身后喊:“怎么了这是?牌还没打完呢——”
王雪琴头都没回,出了门就对门口两个保镖吼了一嗓子:“跟我走!”
这两个保镖是陈明昊之前借的,王雪琴说后面可能有用,就没还。
膀大腰圆的保镖跟在她后面,一左一右,像两堵墙。
她直接去了《沪上花边》报馆。
门房拦她,她身后的保镖一步上前,把门房往旁边一拨,那门房差点摔倒,扶着墙才站稳。
王雪琴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进去,保镖跟在后面,所到之处,报馆里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
她往总编辑办公室门口一站,保镖推开门,她走进去,手一抬,保镖自觉地就把总编辑桌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
“你,把造谣的那个狗东西给我叫出来!”王雪琴指着总编辑,随手一挥茶杯、笔筒、文件架,哗啦啦碎了一地。
总编辑吓得脸都白了,缩在椅子上不敢动。
王雪琴叉着腰,手指头差点戳到总编辑鼻子上:“你看看,你们写的什么东西?什么叫争风吃醋?什么叫大打出手?你们哪只眼睛看见了?”
总编辑害怕,连连摆手:“陆太太,这不关我的事,是记者写的——”
“记者呢?把人给我揪出来!”她回头看了保镖一眼,保镖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拎着一个瘦猴似的记者走了进来,往地上一扔。
那记者长得贼眉鼠眼,此时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王雪琴低头看着他,冷笑了一声:“小瘪三,就是你写的?”她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你哪只眼睛看见白玫瑰脚踏两只船了?你亲眼看见了?还是你编的?”
记者哆嗦着说不出话。
王雪琴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指着总编辑和那个记者,从他们骂到排版的工人,从排版骂到印刷的,一个都没放过。
“何书桓是去帮忙的,陈明昊是去接人的,你们写成什么了?白玫瑰好好唱她的歌,被你们写成什么了?再敢乱写,老娘把你们报馆砸了!”
骂完了,她拍了拍手,带着保镖转身走了。
又去了《娱乐周刊》,去了《大上海小报》,一家一家恐吓过去,身后跟着两个保镖,走到哪儿哪儿让路,她骂得嗓子都哑了。
可第二天一早,王雪琴看到新出的报纸,气得浑身发抖。
那些小报之前写花边新闻尝到了甜头,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昨天的警告没起作用,反而激怒了那些人。
头版头条换上了更夸张的标题——“白玫瑰脚踏两只船,何家陈家两少爷为她争风吃醋”
“歌女陆依萍周旋于两豪门公子之间,手段了得”
“陆家被赶出门的女儿,如今攀上高枝不认人”
“三人行,必有……”
文章里字字句句都在指责依萍,说她攀高枝,说她不安分,说她在两个男人之间摇摆不定。
何书桓和陈明昊的名字被提了几句就过去了,所有的脏水全泼在依萍一个人身上。
凭什么?
她女儿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被写成这样?
王雪琴把报纸往桌上一拍,眼睛都红了。
“这群王八蛋……”他们摆明不怕她们陆家。
她站起来,拎起包就往外走,对门口喊了一声:“都跟我来!”
陆振华正好从书房出来,看见王雪琴气冲冲地要走,赶紧拦住她:“你又去哪儿?”
“你别管!”
“我能不管吗?你昨天砸了三家报馆,今天又要去砸哪儿?”陆振华挡在她面前,“你就不能消停一天?”
王雪琴瞪着他:“消停?依萍被人写成那样,你让我消停?”
“你砸了报馆,人家就不写了?你越闹,人家写得越欢。你能不能动动脑子?”
“动脑子?”王雪琴的火气更大了,“我动脑子,你动什么了?你一天到晚除了骑马就是看报纸,你怎么不把你骑马看报纸的时间拿去赚钱?”
陆振华被噎住了。
其实他昨天晚上就已经派人去那几个报馆打过招呼了。
他陆振华的女儿被人写成那样,他能不心疼?
他不心疼?不生气?
只是他不像王雪琴那样又砸又烧又骂,他想着花个一千多大洋私了算了——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
可这话他还没跟王雪琴说,她就已经冲出去了。
“你看看你,一天到晚就只会说“你别闯祸你别闯祸”。我闯什么祸了?我是在护你女儿!你呢?你个老东西,就会拖后腿!”
“王雪琴,你简直不可理喻……”陆振华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已经派人去过了,但被王雪琴气到了,王雪琴根本不给他机会。
“你要是把骑马的劲儿拿去赚钱,把看报纸的劲儿拿去应酬,咱们陆家至于让人欺负成这样?人家写你女儿写得那么难听,你连个屁都不放,还好意思拦我?”
陆振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放了。
他派人去了。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因为说了,王雪琴肯定又要说他“花一千多大洋就想打发人,没出息”。
他干脆闭嘴。
“你不是什么?你就是懒!就是怕麻烦!就是觉得丢人!”王雪琴越说越来劲,“我告诉你陆振华,今天这口气老娘要是咽下去了,我就不叫王雪琴!”
“行了行了,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陆振华被她骂得招架不住,连连摆手,“我不管你,你爱砸哪儿砸哪儿。反正赔钱的时候别找我。”
“找你?找你有什么用?”王雪琴哼了一声,带着保镖和家丁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陆振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又气又无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骑马装——今天确实打算去马场。
他叹了口气,把骑马装脱了,扔在沙发上。
“老爷,您还去马场吗?”张妈小心翼翼地问。
“去什么去?去了又得被这个疯婆子说。”陆振华没好气地坐回沙发上,拿起报纸,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报纸上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文章,他看着就来气。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坐下了。
不去马场,他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挣钱?
他挣了。
应酬?
他懒得去。
他忽然发现,王雪琴说得好像也没错——他除了骑马和看报纸,好像真的没别的事干了。
可他不服气。
他陆振华当年在东北,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怎么到了王雪琴嘴里,就成了一个只会骑马看报纸的老头子了?
他想了想,觉得都是王雪琴害的。
要不是她天天在外面闯祸,他至于天天在家盯着她吗?
要不是盯着她,他至于哪都去不了吗?
对,都是她的错。
陆振华这么一想,心里舒坦多了。
都是王雪琴这个害人精,拴着他出不了远门!
家里没一个靠得住的。
他又拿起报纸,继续看。
看了一会儿,他又放下报纸,把老张叫了过来。
“老张,你去账上支一千二百大洋备着。”他顿了顿,“算了,支一千五吧。那个疯婆子砸得狠,不然到时候又不够。”
老张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陆振华又叫住他,“你再去那几家报馆看看,跟他们说——以后再敢乱写我陆家的女儿,就不是砸报馆这么简单了。”
老张愣了一下:“老爷,您不是说不让太太去闹吗?”
“我说了,她听吗?”陆振华哼了一声,“她爱闹就闹吧。反正我善后。但善后归善后,该放的狠话一句不能少。我陆振华的女儿,不是让人随便写的。”
老张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陆振华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他想起依萍小时候的样子在心萍身后的样子,想起她在大上海唱歌的样子,想起她考上音专第一名时的样子。
他这个当爹的,欠她太多了。
王雪琴去砸报馆,他去善后——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倒也合适。
只是他这辈子,怕是吵不赢王雪琴了。
那个女人,嘴太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