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脚步微顿。
裴皇竟然病倒了。
凌昭扭头，示意日冕六个人先找个地方住着。
跟来的六人都明白事情轻重缓急，让凌昭自己小心。
一路上护一将这几天发生的所有细节详细讲了一遍。
裴夙打了太多强行延长寿命的药物，越到后面药物的抗药性越强，从半年前开始身体情况就急转直下。
上周裴夙大概是提前预料到了自己扛不了多久，让所有人给她留出一个安静的空间。
直到昨夜凌晨，负责照料裴夙的管家察觉到屋里没有传来动静，冲进去时发现裴夙已经安静躺在床上离去多时。
一行人紧急将裴夙送到医院抢救，经过长达八个小时的手术后依旧无效。
今天上午，裴皇终于同意公开消息，发讣告说明。
关于这件事，裴皇本来想瞒着裴旻。
裴旻与裴夙扶持百年，情谊深重胜过寻常血亲。
也许是心有灵犀的缘故，裴旻强烈要求查看探望。劝说无果后，死讯没能瞒下来。
老人在病床边坐了很久，当场并没有表现太多异样，寡言在椅子上发呆。
等人回去，私人医生才打电话告知说裴旻心情波动太大，身体状况极不稳定。
连续两个大事一下子压下来，坐在书房内办公的裴皇疲惫不堪，当着几名士兵的面陷入昏迷，至今人还在医院。
护一说完所有的消息，表情凝重地试探出声，“小殿下。”
凌昭回过神，表示自己在听。
护一见对方并没有惊慌失措，心里稍微安定。
车内一时变得静谧，凌昭沉默看着外景。
裴夙的身体状况的确极不稳定，绝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待在专业的休养舱里。
严格算起来，自己和她线下拢共只见过五面，每一面对方都竭尽所能解答自己的问题。
最近一次见面是在一年前，凌昭刚从军校大比中回来。
如果知道那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她大概不会仅待几分钟。
凌昭忍不住感慨。
仅从寿命上看，人的确是非常脆弱的生物。科技发展到现在，能活过250岁依旧算高龄。
死亡是人绕不开的沉重话题。
但她所打过交道的外星种族则不同，两百多岁对她们而言不过是青年期的开始。
凌昭忽然想到羽化成仙四字。
当初净罪在聊天群内围绕仙体系展开大量的文献调研。
凌昭躲在频道之外默默浏览点赞，就是没评论。
据凌昭所了解到的古籍和神话故事中，人类对仙有天然的向往。
前星际时代人类创造出了神话体系，相信女娲给予了人类生命。
而后关于神话体系不断丰富壮大，有本土的，有外来的。大地之母、生命之母，无数的女神曾一度记载着人们美好生活的希望。
也许是神太高高在上、不容亵渎，仙作为比神略逊一等，能够靠人力达到的境界成为一个更广为流传的体系。
羽化仙台会有仙吗？
那个世界里的仙又是什么样子，会和人族神话传说有关联吗？
护一见凌昭望着窗外，便没有开口打搅。
一路上凌昭想了很多，等来到医院的时候倒没有给人太多思索时间。
裴皇虽然暂时陷入昏迷，可葬礼所有事情还需按程序走。
裴雅颂和一众官员头疼地商量具体事宜，时不时还需要询问治疗室里最新进展。
裴皇突然昏迷的事自然不方便让太多人知道，皇室成员里也就只有掌握核心权柄的几位公主必须要了解实情，以便安排接下来的工作。
大批的人不明所以，机械来到医院送别裴夙，尽尽所谓孝心。
长时间没看到裴皇，探望众人隐隐察觉不对劲。
各种小道消息传得越来越离谱，以至于皇室护卫队需要在医院前拉开条警戒线。
几名皇室成员撕破平日温和的体面，当众争执不休。
“如此重要的时刻，母皇怎么迟迟不出现？”
“母皇有特殊安排，你们是巴不得别人看皇室笑话吗？”
“母皇有安排连我们也要瞒着吗？让我们进去！”
“一群蠢货，连局势都看不懂，让你们进去有什么用！”
话题越吵越偏。
在关键时刻连医院都进不去的，基本都是皇室边缘人物，压根没在核心团眼里挂上号，连信息都懒得透露。
越得不到消息越忿忿不平，恼火于身为皇室贵族连一群护卫队都敢随意落面子，当即乱闹一通。
人群混乱推挤中，年仅三岁的小殿下茫然伸出手，想拉住姑姑的袖口。
被怒火冲昏头脑的人随手一甩。
小殿下失重摔在冰冷地面上，摔疼了也不敢哭。
正是冷的天气，帝都的空中带着干冷雪子，随人哈气能出现温热的薄雾。
身披纯黑大衣的凌昭缓缓走近，蹲下身，把摔在地上的人抱起来。
小小一团怯生生缩在她怀里不敢吭声。
凌昭解下自己颈间的灰色围巾，将对方摔破了的外套裹起来。
一旁负责看护小殿下的佣人吓得面色发白，着急忙慌地深鞠躬，“使不得使不得，我来就好了。”
虽然凌昭年龄不大，但属于裴若阳的后代，是核心团，比外面一众无天赋的皇室成员地位高很多。
凌昭面无表情将围巾最后一圈系好，把人递到了佣人怀中。
等她再抬眼时，神情生硬很多。
“没记错的话，我是被通知来悼念，而不是看马戏的。”
围观的皇室成员讪讪解释，“我们也是太紧张了。”
凌昭寡淡又肃冷地扫一圈，抬步重新朝前走。
前一刻死活不开门的亲卫毕恭毕敬用指纹解锁，示意凌昭跟着护一朝里面去。
医院内人不多，偌大的走廊空荡荡。
凌昭没打扰忙到不可开交、正疯狂接电话的裴雅颂，转而走向坐在长椅上的裴书昀。
“表姐，现在最新情况怎么样了？”
裴书昀摇摇头，“里面的医生是陛下一手提拔的死士，除非陛下醒来同意，否则不会对任何人谈露实际身体情况。我们除了坐在这里干等也没别的办法。”
“几位老师呢？”
“裴旻前辈已经清醒，待在家里暂时不方便行动。裴沧前辈紧急接手裴皇没干完的工作，应该一会就过来了。”
凌昭环顾四周。
大部分人在回着各方哀悼，分析接下来皇室的任务。
凌昭坐了一个小时，病房内还没有传来动静。
裴沧满脸疲惫走了过来，她今年两百岁出头，一大把年纪处理政务累得够呛。
她看向长廊外坐着的一众小辈。
有沉默不语、有茫茫不安、有暗自祈祷。
她轻叹一口气，侧首看向兀自出神的凌昭，“过来陪我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