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饶是沼泽幽魂,面色都是不受控制地凝沉而下。
寇加握着那把巨尺,站在月光下。
“施主。”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如常。
“贫僧说过,贫僧怕疼,怕死。
可贫僧更怕一件事。”
“什么?”
“贫僧更怕,走到这里,施主却不在面前。”
他把巨尺拄在身前,尺尖没入沙地三寸。
那颗血红色的珠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红光,
映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映在他那双空无一物的眼中。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的声音落下来,像是落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可地狱,从来不在别处。
地狱在这里。”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地狱在人的心里。贫僧走进这片地狱,贫僧走进的,是贫僧自己的地狱。
贫僧站在这里,贫僧在渡的,也是贫僧自己。”
“施主如果一定要杀,便杀。”
他松开巨尺,双手合掌,低眉垂首。
那把巨尺就那样立在他的身前,
像一座碑,像一堵墙,像一道门。
珠子上的红光在跳动,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地狱深处睁开的一只眼睛。
沼泽幽魂看着那把巨尺,看着那颗珠子,看着那个双手合掌的和尚。
胸膛在剧烈地起伏,呼吸粗重如牛。
但....目光仅仅只是凝了一瞬。
然后,他转身了。
不发一言。
没意思了。
又或者说....有这个和尚在,今天的争斗不会有任何的结果。
更重要的是....这个家伙的气场似涌动的海潮,看似猛烈,
可却是带着一份抚慰身心的滋味。
那种滋味他从来没有尝过,也不想承认自己尝过。
可他的身体比他诚实,他的杀意比他诚实,他那双血丝密布的眸子比他更诚实。
至少在这一刻....他没有再动手的想法了。
他走到萨丁和豆豆的尸体旁,
扛起两具尸身,一步一步地向着战场之外走去。
月光洒在他褴褛的背上,把那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回头。
寇加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
“阿弥陀佛。”
他念了一声佛号,声音很轻,
像是为那道远去的身影,也像是为这片地狱中所有还活着的人。
余尽枭与孔塞已经近乎是呆愣在了原地。
他们愿意放走沼泽幽魂?
自然不愿!
可现在这副身子.....想要阻止沼泽幽魂,不可能!
如若继续这般毫无休止地争斗下去....至少余尽枭能极其笃定,他们谁也活不成!
更尤其是....寇加那起伏的月光佛照,
让得他们躁动的心,都已经在这一瞬出现了平静。
杀?争胜负,争生死。
至少在这一刻....没有结果,不会有任何结局。
力竭。
他们是人皇。
可人皇也会累,也会痛,也会流血,
也会在某一刻忽然发现,自己再也打不动了。
这或许是他们生出的想法,
又或者有可能...是寇加在无形中让他们生出的这一抹念头。
寇加缓缓转过身,看向他们。
那双心若止水的眸子中,空且满,悲且悯。
“两位施主。”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
“也歇歇吧。”
简简单单的一句,
像是跟两个走了太久的路人说了一句“到了”。
余尽枭的嘴唇终于动了。
“寇加....”
那个名字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寇加看着他,微微垂目。
“施主认得贫僧。”
“缅甸....赤佛....”
“嗯。”寇加没有否认,也没有追问,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贫僧在走。”
“走?”
“从一座庙,走到另一座庙。
从一片苦地,走到另一片苦地。
今日走到这里,就在这里停一停。”
余尽枭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当年在缅甸,他只知道这是赤佛关押的一个和尚,
他只知道这个和尚很特殊,特殊到连赤佛都不愿意杀他,只是把他关着。
特殊到...就连渡哥,都沉下心来封闭一切,
潜心与其论心半月之后...逐渐稳定,逐渐平复的心。
可如今再看,
他才发现自己当年的“知道”,什么都不是。
“你....成皇了?”
“贫僧是众生。”
“我问你是不是人皇。”
“施主觉得是,那便是。
施主觉得不是,那便不是。”
余尽枭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跟这个和尚说话很累。
累得他连继续问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前是模糊一片,
这副身体已经痛到连喘息都成了奢侈。
再多的力气...没有了。
“施主安生的休息,
我与【地府】的因果,还尚未了结。”
寇加低吟的一声,带着难以言喻的倦意涌动在余尽枭的心头,
但那抹倦,是平静,是抚慰一切的养剂。
他想撑,可...天旋地转之间,
眼前只剩那依旧闪烁着红光的血佛宝珠,
下一瞬,眼前一片漆黑。
“阿弥陀佛。”
寇加作辑躬身,
因果犹在,地狱虚无。
目光所向之间,
孔塞那死死支撑的身躯依旧挺立于天地,
可那双眸子,早已经昏沉合上。
漫步间,手掌轻拂在孔塞的额头,
只是轻轻一点,
孔塞那坚挺的身躯轰然倒下,
如一片落叶轻柔的落在寇加支撑的手臂,缓缓瘫软在沙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