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与尼姑的出现,还有那短短几分钟内让常人根本摸不透,看不清的举动,
此刻却是已经无法止住众人的心神。
在这全场骇然的注视之间,和尚就是那么走着。
月光洒落,披在他那身粗布麻衣上,
灰白的布料被银霜镀出一层极淡的光泽,像是天地为他披了一件袈裟。
那光泽不耀眼,却在这漫天血光之中显得格外扎眼,
像是污泥里落了一片月光,像是地狱里开了一朵白莲。
他在呢喃,在咏诵,
在这万千地狱之中,一点一点地向着三皇战场靠近。
那是无人敢主动涉入的战场。
那是当世最巅峰的战圈!
可...他没有停,没有顿。
地狱之苦,众生之难。
佛不渡人,便以人渡之。
终结这片地狱,唯有人心可为。
“那和尚疯了....”
声声压抑的低沉,从四面八方响起。
纵使和尚表现出了多么超凡脱俗,
可问题就在于....那是人皇级别的战场!
三大人皇交手,那家伙看着像是佛,可又怎么可能是真正无坚不摧的佛!
先前那两刀滴落的血,还在顺着他的衣裳向下落。
衣襟上那道从肩贯至胸的裂口,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血珠,
一滴一滴地落在沙地上,转瞬就被沙土吸干。
脚步虽然平稳,可那副身躯,明明白白是个血肉之躯。
就这种情况....他一旦掺和进入人皇战场,
不说其他,恐怕当场就能被直接秒杀!
一切的揣测,一切的惊惑,
此刻对于和尚而言,却皆是一场空。
那双带着慈悲,带着悲悯,带着天地为刍狗的空眸,
在越发靠近三皇战场之际,已经越发明亮。
像是两盏在暴风雨中不曾摇曳的灯,
风越急,雨越骤,
灯芯便越是沉静,光芒便越是深远。
砰砰砰砰砰——!
恐怖绝伦的冲击还在持续。
沼泽幽魂的掌力与孔塞的拳肘在月光下轰然碰撞,
余尽枭的利爪从高空一次次撕裂而下,气浪翻涌,黄沙漫天。
那些飞溅的沙石打在和尚身上,
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
割破了他的袖口,割破了他的裤脚,在他裸露的脚踝上留下细细的血痕。
可和尚,平定自若地走到了战场的中心。
他走过了孔塞身侧,走过了余尽枭身下,走过了沼泽幽魂的残影掠过的轨迹。
那三人交手的余波,在他身前三米之外便自行消散。
又或者可以说....是那些气浪冲到他身前的时候,恰好已经衰竭到了极点,
恰好已经无力再往前推进一步。
那是巧合,可那巧合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
他的步伐始终如一,不急不缓,
像是走在一座千年古刹的长廊之中,
两侧不是刀光剑影,而是松涛与月色。
地上,那是萨丁和豆豆的尸体。
两具身躯倒伏在血泊之中,
一个半截身子埋进沙里,一个双眼圆睁望着天空。
他们都曾是呼风唤雨的存在,都曾在这片战场上掀起过血雨腥风。
可如今,他们只是两具冰冷的尸体,
和这片地狱中其他成千上万的尸首没有任何区别。
和尚直接盘坐在地。
身后背负的巨大背篓被轻放在了地面。
背篓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归根。
数件佛门法器,在这尸山血海中突兀地拿出。
一串念珠,一只铜钵,一柄锡杖,几卷泛黄的经书。
那些法器上沾着经年的香火与风尘,在月光下泛着温润而沉静的光泽。
锡杖的环扣上还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经书的边角已经卷起了毛边,
铜钵的内壁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被摩挲得光滑如镜。
虽然这是个极具神圣的时刻,
可....落在所有见惯了杀戮的人的眼中,
这个行为,无异于就是个足以令人啼笑皆非的笑话。
一个和尚,在尸山血海里盘坐。
一个和尚,在三大人皇的战场中央超度。
一个和尚,不逃不避,不攻不守,
就那样坐在那里,像是坐在自家禅房之中。
铛~
一声法器的敲响。
那只铜钵被轻轻叩了一下。
声音不大。
可那一声落下的瞬间,
和尚周身上下,银霜拂动好似更为浓郁了一分。
他闭目垂首,手中念珠开始一颗一颗地拨动。
嘴中法经咏诵,声声不息。
那诵经声开始的时候很低,低到像是风穿过竹林的尾音,像是水滑过石面的余韵。
可它偏偏能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不论远近,不论多嘈杂,那份低吟始终清晰如耳语。
而后,那声音开始生长。
像是晨钟从深山古寺中响起,
第一声唤醒山鸟,第二声穿透薄雾,第三声越过重峦叠嶂,最后落入人间市井。
那诵经声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拂过血泊,拂过尸骸,拂过每一张被杀意扭曲的面孔。
奇妙的是,那声音明明在变响,却丝毫不让人觉得喧闹。
它像是天地本身发出的声音,铺满天地之间,无孔不入,却又轻盈得仿佛不存在。
那经声里,
有晨钟暮鼓的悠远,有青灯古佛的静谧,
有山涧清泉的澄澈,有松间明月的空灵。
它没有压你,没有逼你,没有命令你。
它只是在那里。
像天地初开时,万物本来的样子。
这是...超度。
为萨丁,为豆豆。
为这片地狱中所有倒下的亡魂。
和尚的嘴唇在微动,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中的梵文。
他诵的是《往生咒》,是《心经》,是《地藏本愿经》中的片段。
那些经文从他口中流淌出来的时候,不像是念出来的,
倒像是从天地之间本就存在,此刻只是借他的口,重新回到人间。
念珠一颗一颗地拨动。
每一颗珠子拨过指尖的时候,都带着一种极为稳定的节奏。
那节奏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像是一个人的心跳,
又像是一个人在极深的定境中绵长的呼吸。
听久了,会让人不自觉地跟着那个节奏走,
呼吸也跟着变慢,心跳也跟着变稳。
铛~
铜钵又是一声。
那一声比方才更远,像是穿透了时间,传到了这片沙漠最古老的年代。
那时候这里还是绿洲,还没有尸山血海,还没有厮杀与仇恨。
铛~
第三声。
那一声响起的时候,周围三米之内的空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血腥味还在,可闻到那味道的鼻子,忽然没有那么难受了。
沙尘还在飞,可吹到脸上的风,忽然没有那么扎人了。
那诵经声在继续。
越来越玄妙,越来越缥缈。
它已经不再只是从和尚口中传出,更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像是每一粒沙都在诵经,像是每一缕月光都在咏唱,
像是这片天地本身就在应和着那个盘坐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