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实在太过混乱。
所有人早已经是被打出了火气。
刀光,枪火,嘶吼,惨叫。
上千人的搏杀将一切感官都淹没在血色之中,
可....莫三道看见了。
他的瞳孔还停留着方才那和尚对视之后的惊悸,
心脏狂跳如鼓,双手插兜的姿势早已僵硬得如同石雕。
那两道粗布麻衣的身影,一步步从月光深处走来。
赤脚踏在黄沙之上。
身后是天地一线,身前是尸山血海。
可他们的步伐,没有半分犹疑。
当先的和尚低眉垂首,嘴唇微动,似在诵经。
身后的身影如影随形,无声无息,像一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他们踏入了战场。
就如此看似随意,又好似视若无睹那般,
进入了这片哪怕是连他这个当世顶尖杀手,都不愿掺和分毫的刀光血影。
莫三道已经不再去纠结那个和尚到底是何身份,
到底是怎么敢就这么....看似愣头青般的进入这片地狱。
又或者说.....他已经忘了。
和尚的步伐稳。
那片月光照耀而下,轻拂在身的袈裟,在这漫天血光之中不见丝毫的波澜。
双手合拢作揖,垂首低眉间,身子已经来到了一个混乱的战圈边缘。
此刻的这里,所有人都早已经杀红了眼。
只要不是自己所熟知的制服,
不管是谁,就是狠狠一刀剁下!
刀刀致命,步步索魂,
每一个人都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眼中只剩下杀戮的本能。
而也就是在这目睹间,
莫三道的眸子,嗡地涨了一下。
他看见了.....看见了那个浴血厮杀的死亡斗士,
在这狰狞暴虐间,眼都不眨的一刀冲着和尚落下。
那一刀,带着破风声,带着杀意,
带着一个杀红了眼的人所有的凶狠与暴戾!
可.....刀锋并未砸落。
仅仅只是目光的一次对视。
举起的刀,竟是停在了半空。
那眼神之中的杀意....似乎还在,可却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的野兽,挣不开,也咽不下。
那双杀意弥漫的眸子里,忽然多出了一种茫然的,近乎于无措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直直地灌入了他狰狞的灵魂深处。
而后....就在这名斗士僵硬在半空的瞬息,
一名黑武成员趁着这个机会,一刀狠狠向着斗士的后背劈来!
刀锋破空,凌厉至极!
可....和尚不为所动,斗士依旧僵硬在原地。
刀,并未落下。
和尚身后半步,那个沐浴在和尚阴影之下的尼姑身姿,
身子好似只是轻轻一挪,就似佛音深处,一声木鱼的清脆敲响。
下一瞬.....这名黑武成员的手,已经被那个尼姑稳稳托住。
“这尼姑好像也不简单....”
看着此幕,莫三道等一众最先发觉异常的杀手们,
那双震颤涌动的眸中已经涌现出几分错愕。
和尚与尼姑的搭配,何等诡异?
能够出现在这片凡人根本不敢染指的禁区,更可以说是匪夷所思。
且不论那让自己浑身发麻的月光普照,那在心间不自知响动而起的千世佛经。
就仅凭现在....单手止住了一名暴怒黑武的全力一击。
这特么....能是普通的尼姑?!
“阿弥陀佛....”
一声低吟回响在天地之间。
和尚那双眸子,就这么直勾勾地注视着前方的一切。
那眼神,
空且满,悲且悯。
那是双无法用言语去形容的眸子。
只是一次对视,心神皆沉。
“施主,你这一刀,砍了多久了?”
浓烈的杀意还在滚动。
诺大的战场谁人都无法发觉此刻这片土地的诡异。
可唯有那个将刀僵硬在半空的斗士,那个被尼姑稳稳托住手臂的黑武成员。
就这般呆立着,耳边的佛涌越来越大,大到近乎是要震碎耳膜。
可.....眼前的和尚,却根本未曾放声咏诵。
他只是立在这,只是单纯地呢喃着。
唯心,唯天地。
“你妈的....哪来的和尚?!”
斗士双眸狠狠一缩,强咬着牙,硬生生地向下劈砍!
噗呲——!
一刀,不偏不倚地砍在了和尚的肩膀。
无论是斗士,还是惊颤注视的莫三道,都愣了。
所有目睹和尚之人,哪怕感受不到丝毫的强悍与杀意。
可就是那般特殊的气场,足以让所有人都不敢小看于他!
可....这一刀就这么落下了?
尼姑没挡,和尚没躲。
就这么...简单地砍中了?
那一刀,砍在了他的肩头。
粗布麻衣绽开,一道血口在肩膀上炸开,
鲜血涌出,染红了那片灰白的布料。
血顺着衣襟往下淌,滴落在黄沙上,渗进沙里,转瞬不见。
可和尚的步伐没有动,甚至连节奏都没有变。
他依旧低眉垂首,嘴唇微动,诵经声如细水长流。
那个死亡斗士彻底愣住了。
他砍中了。
他砍中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那个人一反常态。
没有倒,没有叫,没有反击,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你....”
斗士的刀还嵌在和尚的肩头。
他想拔出来。
可刀锋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纹丝不动。
和尚抬起头,那双心若止水的眸子落在斗士脸上。
“施主这一刀,砍得很重。”
斗士的瞳孔在剧烈收缩。
“可贫僧没有倒。”
和尚微微垂目,肩头的血还在流,
可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施主,你挥出的是刀,
可砍中的,又是谁?”
斗士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发力,将刀从和尚肩头拔出,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自己的脸上。
滚烫的血珠挂在他的睫毛上,
他眨了一下眼,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而猩红。
他举起刀,又一次劈下!
第二刀,砍在和尚的胸口。
衣襟裂开,血光迸现。
和尚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可他的双脚像是生了根,依旧钉在原地。
低眉垂首,声音平静如常。
“施主这一刀,比方才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