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头门外海域。
俞大猷负手立在船头,目光沉沉望向朦胧山影。
大虎山与小虎山如同两头蹲伏的巨兽,夹住珠江口狭窄水道。
舰队想要入港,就绕不开两山之间这条不足百丈的通路。
进是死局,退则广东沿海门户洞开,万千百姓要遭倭祸,数十艘军舰就这样僵在海面。
方擎轻声唤道:“总兵,这里风大,要不,我们请陆先生进船舱说话?”
俞大猷没有回头,抬手指向两山之间:“方擎,倭寇把土炮架在山腰高地,火器营若从海面佯攻,能否压制?”
方擎抬头望向陡峭山壁,沉默片刻,缓缓摇头:“火器营船载鸟铳、小佛郎机,皆是平射火器,仰攻射程折损严重。”
“海面在下,炮台在上,高差百丈有余,从下往上打,力道衰减过半,根本够不到山腰,况且我们尚不知倭寇炮位在山腰何处。”
俞大猷苦笑一声。
半生海战,风浪见过无数,可眼前危局还是头一次遇见。
倭贼大筒射程压过明军船载火器,又占尽山势地利,强攻便是白白送人头。
可一旦退兵,粤地海防屏障就此崩塌,数万沿海百姓将置身水深火热之中。
他转过身时,已然将全部希望尽数托付在了陆景铭身上。
“陆先生,”
俞大猷抱拳行礼,一脸希冀:“昔日攻打南澳岛,先生所持火炮威力盖世,不知今日可有办法破掉倭贼的大筒阵地?”
陆景铭面色一僵,【两届牛马互助系统】空间里确实还有数十枚单人火箭筒,可他现在根本取不出来,只能遗憾摇头:
“俞总兵,那些火器是我偶然所得,早已尽数用完,如今再无留存。”
话音落下,俞大猷脸上的期待骤然消散。
方擎眉头紧锁,手指不自觉攥紧腰间刀柄,刚刚浮起的希望,转眼又沉入谷底。
甲板之上只剩船帆被海风扯动的声响。
俞大猷嘴唇动了动,终究无话,再度转身望向两座虎头山,雾色衬得他的背影一下苍老了好几岁。
就在这时,陆景铭的声音再度响起:
“火器虽无,但我有一计。”
俞大猷猛然回头。
方擎急声追问:“陆先生有何良策?”
陆景铭目光越过二人,投向船尾桅杆边的松浦久三。
那人靠在甲板上,额头伤口已经结痂,只是脸色依旧惨白。
“破局的关键,就在此人身上。”
他转头看向沈鸢,“问问两座山上炮位的确切位置、守炮兵力、登山秘道、值守换防,一丝一毫都不能遗漏。”
沈鸢白了他一眼,缓步走向松浦久三。
海雾漫过甲板,半掩住她的面容,一双眸子清冷如深潭,看在松浦久三眼中,有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松浦久三对上她的目光,浑身又是一颤。
倭国土俗崇奉巫女,视其为神明的使者。
眼前女子身上这股凛冽肃穆的气息,远胜故土神社之中的神使。
沈鸢在他身前站定,微微俯身,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钉入了他的心底:
“说说,大虎山、小虎山上的炮位在哪?守兵多少?登山路径怎么走?”
松浦久三内心无比挣扎。
吐露实情,便是背叛家族,断送联盟谋划。
可面对这双平静审视的眼睛,谎言仿佛无处藏匿。
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仅仅撑了片刻,浑身便泄了力气。
“大虎山主峰东南,一处天然石台,可并列安放五门大筒,火力覆盖水道中段。”
“小虎山西侧峭壁有两处凹穴,一处架设两门,合计四门。”
“不对啊?你先前不是说有十门大筒吗?”
沈鸢的质疑让他心中一惊,连忙解释:“转运途中一门大筒炮耳磕碰损毁,实际能用的只有九门。”
说完还心有余悸的看着沈鸢,好像她真能降下灾祸似的。
“嗯,继续说!”
“每座山头,倭兵二十,炮手八人。半数炮手是松浦家带来的匠人,专管调校射角、装填火药。”
“守兵分两班轮值,每四个时辰一轮,换防一刻间隙,炮台仅留五人看守。登山小道只有一条,从我亲自勘定的大虎山东面浅滩乱石堆绕上去,草木遮掩,单人可依次通行,当初运炮上山走的便是此路。”
松浦久三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倭贼主力没有屯驻山上。他们断定海面战船够不到山腰炮台,无需重兵布防。”
“大部人马全部埋伏在隘口内港与滩涂密林。只等大明水师驶入夹缝进退不得,便尽数杀出,配合大筒合围歼敌。”
“埋伏兵力,约莫三千有余……”
甲板上众人静静听着,神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三千伏兵外加九门重炮,这哪里是简单伏击,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屠杀。
沈鸢问完,直起身,朝陆景铭点点头。
陆景铭看向俞大猷与方擎,唇角浮起一抹冷峭弧度。
“我们手上火器射程不够,但敌人已经把大筒送到了我们面前。俞总兵,方将军。”
他走到船舷边,指向远处两座大山,声音冷静而清晰。
“只需派两队精锐,循密道潜上山。借着雾色掩护,悄无声息除掉炮手与守兵,完整夺取九门大筒,一门都不要损毁。”
俞大猷瞳孔微缩:“得手之后呢?”
“之后,”陆景铭目光灼灼,“俞总兵亲率水师全速向隘口靠近,叫埋伏的倭寇以为我军主力想要入港营救先锋舰队。”
方擎倒吸一口凉气:“陆先生要用主力舰队做诱饵?”
“是饵,但不会遇险。”
陆景铭看向他,“待倭寇主力尽数从密林、滩涂涌出,在隘口两岸集结,准备合围之时,潜上山的精锐已经掌控山上大筒。”
“居高临下,炮火倾泻,直接轰击暴露在外的倭寇联军。”
他拇指与食指轻轻一弹,一声脆响。
“倭寇呕心沥血运来架设,打算覆灭我大明水师的大筒,到头来,被大筒轰炸的反倒是他们自己。”
“坟墓他们已经亲手挖下,我们只需要将其掩埋。”
甲板一片寂静。
俞大猷久久凝视着陆景铭,随即重重一拍船舷,木栏发出沉闷巨响。
“好一个借敌之炮,灭敌之兵!”
他声音难掩激动,“陆先生这连环布局,胜过我平生打过的诸多海战!”
方擎心绪激荡,拳头攥了又松:“总兵,我即刻挑选身手矫健,熟悉山路的两百火器营精锐,分作两队摸上山!”
“切记。”陆景铭叮嘱,“上山之后,出手要快,不可动用火器,惊动山下伏兵。”
“夺炮之后原地待命,等俞总兵水师逼近隘口,倭寇尽数现身再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