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领!找到了!”
一道瘦小灵活的人影,从一家村民后院的土窖中探出半个身子,冲松浦久三喊道,“他们果真全部藏在地底!下方暗道四通八达,所有人都躲在里面!”
正是精通潜行忍术的藤田小次郎。
他借着洞口微光,眯眼扫视着脚下漆黑幽深的地下通道,眼底掠过一抹阴狠喜色。
跑到松浦久三三两步跑到地窖口,向下看了一眼:
“来人,入洞,鸡犬不留!”
数十名持刀倭贼应声而动,两两一组,弯腰躬身,跟在藤田小次郎身后,陆续钻进地窖。
低矮通道限制了倭贼的动作,他们无法列队冲锋,只能依次弯腰前行,长刀不能完全展开,身形佝偻,视野狭窄。
地窖中心。
通往村后地道值守的村民,最先捕捉到了异动。
鞋底摩擦泥土的声响、刀刃碰撞的轻响、粗重的呼吸声,顺着幽深通道缓缓传来,清晰无比。
通道内值守的两名村妇和一名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瞬间绷紧了浑身神经,心脏狠狠悬在嗓子眼,脊背死死贴着土壁,大气不敢喘。
终于,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倭寇弯腰探了过来,目光还未看清地窖内的状况,洞口那名常年下海捕鱼、身形壮实的村妇,脑海里闪过往年一幕幕惨剧。
去年倭寇上岸,她亲眼看着自家相公被乱刀活活砍死,看着自家过冬的粮食被洗劫一空,看着自己十三岁的女儿被掳走、房屋被焚烧。
她一直以为,低头忍让就能换一线生机。
拱手献财,能保全家平安。
可忍让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欺凌和家破人亡的惨剧。
这一刻,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滔天恐惧之下,一股积压半生的戾气与决绝,骤然从心底翻涌而出。
她不再颤抖,双手紧握鱼叉,借着倭寇弯腰低头的破绽,腰身发力,双臂猛推。
尖锐的叉头,带着滔天恨意,直直刺穿黑暗,扎进倭寇裸露的脖颈。
噗嗤!
沉闷的破肉声,在幽深地底格外刺耳。
那名倭寇完全没料到,这群素来懦弱卑微的渔民,敢主动出手杀人。
他口中发出一声凄厉惨嚎,身体猛地一僵,手中长刀哐当落地,整个人顺着鱼叉的力道,重重砸在地上。
温热鲜血浸透脚下干土,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
值守的三人愣住了,整条通道的风声、动静,尽数停滞。
他们呆呆看着地上挣扎抽搐、脖子不断往外冒血的倭寇,看着这名凶煞无比的倭贼,在自己面前垂死挣扎、奄奄一息。
原来他也会痛。
会伤。
会死。
没有传闻中的刀枪不入,没有不可匹敌的凶悍,只是一个和普通人一样,会流血、会毙命的凡人。
扎根心底数十年,深入骨髓的恐惧,在这一刻,轰然裂开。
村妇握着鱼叉的手,不再发抖。
她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原来……我也能杀死他们。
原来这些年让我们闻风丧胆、世代避让的凶徒,根本不是什么不可战胜的煞神。
紧随其后,第二名倭寇从队友身后冲入通道,听见惨叫顿时慌乱拔刀,狭窄地道根本无法施展长刀招式,只能盲目胡乱劈砍。
那个半大少年,常年跟着父辈赶海,身形灵活瘦小。
往日遇见倭寇,他只会抱头躲藏、瑟瑟发抖。
可此刻看着倒地的倭贼,心底怯懦彻底消散,只剩下满腔不甘。
他矮身贴地,顺势滑步上前,捡起之前那名倭贼掉落的长刀,狠狠戳在第二名倭寇小腿腿弯。
刀锋入肉,鲜血喷涌。
那名倭寇吃痛嘶吼,重心失衡,踉跄着摔倒在地。
旁边另一名村妇立刻上前补刀,手中石块疯狂朝着对方后脑勺招呼,倒地倭贼闷哼几声,彻底没了动静。
短短数息,两名倭寇毙命地底。
血腥味弥漫整个地窖,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这一刻,所有村民的心境完全蜕变。
没有人再害怕。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悔恨与酸涩。
悔恨自己愚昧懦弱数十年。
年年受欺凌,岁岁被劫掠。
代代低头忍让,辈辈苟且偷生。
明明对方也是血肉之躯,明明对方并非无敌,明明只要敢于抬手反抗,便能护家保命。
可他们一代代人,都选择了屈服、忍让、哀求。
任由倭寇屠戮亲人,任由家园屡屡被毁,任由妻儿老小活在朝不保夕的惶恐之中……
何其愚昧,何其可悲?
一股滚烫血性彻底冲散了他们心中的卑微怯懦。
他们眼底的惶恐消散殆尽,溢出护家死战的决绝。
“他们也是人!他们也会死!”
“我们不用怕他们!我们能打赢!”
低低的呢喃,在通道内悄然响起。
不是嘶吼,不是亢奋,是劫后顿悟觉醒的心声。
其余三条通道,陆续传来倭寇入侵的动静。
原本瑟瑟发抖、心存畏惧的妇孺孩童,此刻纷纷握紧了手中武器。
没人再畏缩后退,没人再心存侥幸。
妇人们凭着常年劳作练就的力气,紧握鱼叉,专刺胸腹、咽喉等致命破绽,招式简单粗暴。
半大孩童凭着身形灵活,游走躲闪,专攻敌人下盘,劈腿、砍脚、划膝,死死限制倭寇动作。
地道狭窄幽暗,倭寇引以为傲的长刀完全受限,无法劈砍、无法转身、无法突进。
平日纵横海上、凶名赫赫的倭贼浪人,此刻沦为瓮中之鳖,被一群渔村妇孺死死压制。
一声声闷哼惨叫,不断从四周通道接连传出。
地底战局完全逆转。
起初是绝境自保,如今是主动搏杀。
人群之中,偶尔有村民失手遇险,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一旦出现缺口,陆景铭、沈鸢、李少锋三人,便会第一时间驰援补位。
陆景铭手持老里正家的鱼叉,一刺一挑,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三两下就能解决一名倭寇。
沈鸢身法轻盈,游走侧面,手中短刃一出手便是精准抹候。
李少锋力道刚猛,正面硬抗突进的倭寇,一拳一刀,强势破局。
三人如同三道定海神针,游走全场,兜底所有防线。
有了三人的强力后援,村民胆气更盛,彻底放开手脚,全员浴血厮杀。
看着一个个倭寇倒在脚下,看着满地血迹尸身,看着地道出口渐渐被倭寇尸体堵死,大溪村所有村民的心底,只剩下无尽的通透与醒悟。
是陆景铭三人,点燃了他们反抗的火种。
是这场绝境血战,打碎了他们世代的奴性与卑微。
他们终于明白:
乱世从不是忍让就能求生,太平从不是卑微就能换来。
豺狼踏境,低头求饶只会任人宰割,唯有执刀亮剑,方能守住家园、护住性命。
从前的懦弱、退让、恐惧,皆是自我束缚的枷锁。
布衣百姓,亦可亮剑护土。
寻常渔民,亦敢血战倭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