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娘子……就是吴娘子呗。俺也不知道她是哪儿人,就听主公说她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她可凶了,工地几百号人,没一个不怕她的。但俺们都知道,她是好人。”
听到诸葛亮的问话,陈大牛挠挠头,那双粗糙大手在脑袋上蹭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诸葛亮没有追问。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吴春燕。
一个能让几百号粗犷汉子又敬又畏的女子,一个能两个月筑起四十里城墙的女子,一个被陆景铭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女子。
他隐约觉得,那个“很远的地方”,和陈仓城的玉米、红薯、水泥、神车,来自同一个地方。
两人继续往前走。
拐上一道大坡,诸葛亮勒马驻足,眼前景象直叫他心神巨震。
只见坡上地势陡然平坦开阔,放眼望去,一排排青砖瓦房整齐排列,横竖成行,井然有序。
青砖铺地,墙垣规整,远观如棋盘铺陈,近看则气象一新,全无汉末村落荒疏破败之态,竟是一派前所未见的规整新村,端的是壮观异常。
“这里就是石家坳?”诸葛亮问道。
“嗯!”陈大牛满脸自豪,“主公说了,这里我们的根据地。”
“根据地?”诸葛亮咀嚼着这个第一次听到的新词语,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向往。
若他日主公能平定天下,使四海归心、百姓乐业。
待到功成事了,便弃了案牍劳形,来这里躬耕自守,静度余生,倒也不负平生所愿。
穿过村子再往前,眼前出现一片灰蒙蒙的景象,几孔砖窑蹲在山脚下,冒着滚滚黑烟。
工人们推着平板车,把一摞摞青砖从窑里拉出来,码成一座座小山。
陈大牛指着那些砖窑,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先生,您瞧,这都是咱们的砖窑。一天能烧上万块砖呢!吴娘子说,等城墙修完,就用这些砖盖房子,要让所有陈仓百姓都住上青砖瓦房。”
诸葛亮凝视着那些在窑口进出的工人,他们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但每个人身上都有一股劲儿,那种劲儿他在隆中没见过,在其他地方也没见过。
那不是鞭子抽出来的,是被什么东西勾出来的。
“那边是什么?”他指着更远处一座灰扑扑的山坡,坡上有许多人在挖什么东西,牛车驴车排成队,拉着黑黝黝的石头往外运。
“石炭矿!公子说那叫“煤”,烧起来比木柴旺十倍,炼铁、烧砖、冬天取暖,全靠它。”
陈大牛挠挠头,“再往山后面走,还有个铁矿,韩公说那里的矿石在表层,不用深挖就能开采。等炼出铁来,咱们的农具、兵器就都不用愁了。”
诸葛亮的视线被那些黑黝黝的石头牢牢钉住。
煤,铁,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就是一个时代的脊梁。
他在隆中读《管子》,读《盐铁论》,知道盐铁之利可以富国强兵,可那些文字落在竹简上,是没有温度的。
此刻他站在这片灰扑扑的山坡前,看着那些黑石头从地底下被挖出来,看着它们被装上牛车运走,看着那些工人的汗水滴在地上,忽然明白:那些东西,不是写出来的,而是百姓们一锹一锹挖出来的……
……,……
日头渐渐偏西,陈大牛把马拴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带着诸葛亮走进一座大院子。
院子里摆着几十张木桌,长条凳,工人们端着粗陶碗排着队,厨工拿着大铁勺,往碗里舀菜。
陈大牛给诸葛亮端了一碗,白菜炖粉条,里面有几片肥肉,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
下面是白米饭,粒粒分明。
诸葛亮捧着那碗饭菜,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米粒在粗陶碗里白得发亮,一粒一粒,像碎银子。
他吃了一口。
米饭的香甜在舌尖上化开,软糯,温热。
他想起隆中那些年,自己吃的饭——糙米,杂粮,有时候掺着糠,硬得能崩牙。
他以为天下人都是这么吃的。
原来不是。
“这饭,工人们天天吃?”他问。
陈大牛已经把一碗饭扒拉下去大半,含含糊糊道:“天天吃。顿顿有菜,有肉片。公子说,不吃饱饭,人哪有力气干活?”
诸葛亮的筷子悬在半空,他抬起头,扫过院子里那些埋头干饭的工人,他们的脸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灰,但每个人都吃得很踏实,很安心。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景象,这些在泥水里打滚的人,吃得比隆中许多小地主还好。
吃完饭,陈大牛牵着马,两人往回走。
夕阳把天边烧成橘红色,那道灰色城墙在暮色中隐隐趴伏在主路两侧,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陈将军,军师贾诩,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诸葛亮忽然问。
陈大牛想了想:“军师啊,平时不大出门,就在府里看书,写字,偶尔去城墙上转转。公子说他是毒士,俺也不懂什么意思,反正公子很敬重他。上次公子出远门,还把城里的事托付给他呢。”
““毒士“二字用来形容贾诩,倒也贴切。”诸葛亮暗忖。
想起贾诩那些往事:献计李傕郭汜反攻长安,让刚有起色的汉室又坠入深渊;劝张绣投降曹操,又在宛城反戈一击,杀了曹昂和典韦,伤了曹操;后来跟了曹操,又一直不冷不热地保持着距离,从不主动献策,也从不多说一句话。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来陈仓?
是什么东西,把这条蛰伏了半生的毒蛇,从暗处引了出来?
两人进城时,天色已然擦黑。
城门口人来人往,收工的、归家的、赶着牛车从城外送完货返程的,一派市井喧嚣。
守城士卒自然都认得陈大牛,笑着纷纷招呼,陈大牛一一应着,声气依旧洪亮如钟。
诸葛亮跟在陈大牛身后,正待迈步入城,眼角余光忽然扫见城门边立着一个人。
那人年约五六十岁,身着一件半旧青衫,双手拢在袖中,靠墙静立,活像一截枯透的老树根。
他脸上没半分表情,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恰似深冬寒潭,冰面封冻,冰下却有暗流翻涌,游鱼暗伏。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贾诩。
陈大牛已经先开口:“军师!您怎么在这儿?”
贾诩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诸葛亮。
那目光不冷不热,像在打量一件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器物。
诸葛亮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着。
城门洞里穿堂风呼呼地吹,把两个人衣角都了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