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厂长走到主桌前方的空地上,清了清嗓子,抬手往下压了压。
嘈杂的大食堂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工友,各位同志!今天是大年初六,咱们纺织厂迎来了开年的第一件大喜事!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请新郎傲狠同志、新娘陈晓萍同志上台!”
哗啦啦的掌声差点把食堂的房顶掀翻。
大师傅正好在这时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从后厨走出来,稳稳放在了主桌正中央。
浓油赤酱的香味瞬间在空气里炸开。
傲狠的屁股跟焊在长条凳上一样,纹丝不动,手已经伸向了桌上的竹筷子。
陈晓萍急得满头大汗,双手死死抱住傲狠的胳膊,用了吃奶的力气往上拽。
“傲狠!厂长叫咱们呢!快站起来,上去说两句话就能吃了!”
听到“说两句话就能吃”,傲狠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筷子,站起身,跟着陈晓萍走到了周厂长身边。
周厂长看着眼前这对郎才女貌的新人,带头鼓掌。
“傲狠同志来到咱们纺织厂虽然时间不长,但他发扬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在装卸车间,他一个人干十个人的活,徒手帮运输队推卡车,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在厂外,他面对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挺身而出,为咱们纺织厂争得了极高的荣誉!”
周厂长慷慨激昂地讲了足足五分钟,从抓革命促生产讲到模范夫妻的建设。
台下的陈父陈母激动得眼眶发红,拼命拍手。
台上的傲狠已经快要失去耐心了。
他的脑袋虽然朝着台下,但两只眼睛一直在往旁边斜,死死盯着主桌中央那盆红烧肉。
盆里的热气比刚才少了一半。
再不吃,肉皮就要坨了。
周厂长终于结束了长篇大论,转过身,拍了拍傲狠结实的肩膀。
“来,傲狠同志,在今天这个大喜的日子里,当着全厂领导和工友的面,你也来发表两句结婚感言,表个态!”
食堂里再次安静下来,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集中在傲狠身上。
陈母在台下紧张地攥紧了衣角,生怕这闷葫芦新女婿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掉了链子。
傲狠收回斜视的目光,看着面前的周厂长,又扫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那根单向思考的神经迅速做出了判断。
只要他说完话,这个老头就会让他回座位。
傲狠气沉丹田,极其干脆地吐出四个字:
“开席,吃肉!”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大食堂先是一静。
紧接着,轰的一声,全场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傲狠同志这话说得实在!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新郎官这是饿急眼了!大师傅,赶紧上菜!”
周厂长愣了一秒,随即笑了起来。
“好!痛快!不愧是咱们保卫科的猛将,干脆利落!既然新郎官发话了,大师傅,端菜!大家伙儿开席!”
听到“开席”两个字,傲狠连一秒钟都没多待,转身迈开大长腿,两步就跨回了主桌旁。
陈晓萍红着脸跟在后面,还没来得及坐稳,大食堂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军绿色吉普车稳稳停在台阶下。
车门推开,秦砚带着孟知夏、顾长宁、周怀山和宋明舟鱼贯而出。
五个人今天清一色穿着体面的呢子大衣和中山装。
陈母一眼认出了孟知夏和周怀山,脸上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抓着大把大白兔奶糖就迎了上去。
“哎哟!孟干事,周领导,你们可算来了!快里头请,主桌给你们留着位置呢!”
食堂里的工人们纷纷伸长了脖子,小声议论起来。
“这又是哪路神仙?坐小吉普来的,派头比咱们周厂长还足!”
“听老陈家的意思,这是傲狠以前待过的神秘单位领导!你看人家穿的毛料,那可都是部委干部的标配!”
秦砚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冲着四周点点头,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极为沉重。
他的右手插在呢子大衣口袋里,指尖紧紧捏着三张五雷正法符。
跟在后面的顾长宁和周怀山看似在笑呵呵地道喜,实则两人的手全都搭在后腰的法器袋上,浑身肌肉紧绷。
全京城也找不出比这更刺激的差事了。
上古凶兽办婚宴,现场两百多个普通工人,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喝酒闹事惹毛了这尊杀神,整个纺织厂大食堂今天都得变成屠宰场。
周厂长见这几位气度不凡的青年走过来,连忙起身迎接。
秦砚主动伸出手,客气地寒暄。
“周厂长您好,我们是傲狠同志在原单位的战友,今天特意过来讨杯喜酒喝。”
“欢迎欢迎!快请上座!”
周厂长受宠若惊,赶紧招呼众人入席。
秦砚走到主桌旁,看了一眼正准备下筷子的傲狠,给旁边的宋明舟使了个眼色。
宋明舟立刻走上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红信封,双手递到傲狠面前。
“傲狠同志,新婚快乐。这是局里全体同事给你们准备的一点贺礼。”
傲狠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扭头看了一眼那个红信封,完全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纸壳子不能吃,耽误他夹肉。
陈晓萍见状,连忙起身双手接过信封,客气地道谢。
“谢谢各位领导,你们人来就行了,怎么还破费……”
“应该的,打开看看吧,这可是宋干事特意替傲狠同志挑的。”
孟知夏在旁边笑眯眯地提醒了一句。
站在一旁的陈母好奇地凑过来,顺着信封没封死的大口子往里一瞅。
里面装的根本不是钞票。
而是整整齐齐、厚达两寸的全国通用粮票和北京市通用肉票!
最上面那一张,赫然印着一头滚圆的大肥猪,面额伍斤!
傲狠的鼻子动了动。
他闻到了熟悉的防伪油墨味,也看到了那头印在红纸上的肥猪。
这玩意儿能换真肉。
傲狠原本木然的脸上,罕见地松动了几分,冲着秦砚点了下头。
“你们,很好。”
秦砚暗暗松了一口气,后背差点惊出一层冷汗。
还好宋明舟机智,昨天连夜找后勤部把局里凑的份子钱全换成了实打实的肉票和粮票,要是真送一沓大团结过来,这凶兽怕是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
陈母捧着那个厚实的红信封,笑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一个劲地往孟知夏手里塞喜糖。
“看看人家这单位!多实在!多体贴!晓萍,快给几位领导倒酒!”
随着大师傅端上最后一道红烧鲤鱼,六桌席面正式开动。
食堂里顿时热闹起来,划拳声、碰杯声混杂着饭菜的香气,直往房梁上冲。
傲狠完全屏蔽了外界的嘈杂。
他左手的瓷碗里堆满了陈晓萍刚给他夹的红烧肉,右手拿着筷子,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送。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软烂入味,肉皮弹牙,浓稠的汤汁裹在上面,每一口都让他极其满足。
秦砚几人坐在傲狠两侧,筷子都没敢动几下,全神贯注地盯着这位新郎官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