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正中央,酱红色的浓汁裹着颤巍巍的肥瘦肉块,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趁着小宝伸手拿筷子的工夫,圆圆的小胖手猛地往前一伸。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她的目标极其精准,直奔那只装满红烧肉的瓷盘。
桌上几个大人还没看清,孔建华吓得魂飞魄散。
他抄起手边的竹筷子,在盘边蘸了一大滴浓稠的肉汁,闪电般递到圆圆嘴边。
“吧嗒!”
圆圆一口含住筷子头。
咸甜浓郁的酱汁瞬间在嘴里化开,小丫头大眼睛弯成月牙,胖手慢悠悠缩了回去。
孔建华擦了擦脑门的虚汗,干笑两声。
“这丫头胃口一直不错。”
李晓红在旁边看得直皱眉,抬手轻轻拍了孔建华一巴掌。
“你疯啦?孩子才刚满月,肠胃弱得很,哪能尝这么重油重盐的肉汁!”
孔建华把筷子藏到身后,陪着笑脸。
“我就蘸了针尖那么大一点,尝个味儿,你看她多高兴。”
圆圆吧唧着没长牙的小嘴。
肉汁尝到了,但肚子里空落落的。
小丫头把脑袋转向红烧肉,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呼哧声。
两只小胖手再次抬了起来。
涂山瑶轻挑眉梢,手指暗中掐了个安神的小诀。
温和的气流顺着后心渡过去,圆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她砸吧两下嘴,终于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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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四清晨。
北风卷着地上的碎雪,天灰蒙蒙的。
西城房管所大门前,陈母裹着厚厚的大衣,双手揣在袖筒里,脚下来回倒腾着取暖。
她身后站着陈晓萍和傲狠。
陈晓萍冻得鼻尖通红,正踮着脚帮傲狠把棉帽的护耳拉下来。
傲狠任由她摆弄,整个人站得笔直,视线紧盯着对街炸油条的早点摊。
陈母问:“大个子,户口证明带齐了吧?”
“带了。”
傲狠言简意赅。
七四九局办事效率高得离谱,初二下午宋明舟就把崭新的户籍底册和特批介绍信送到了纺织厂家属院。
“吱呀——”
房管所的黑漆木门终于从里面拉开。
一个戴套袖的办事员探出头,打了个哈欠。
“排好队,一个个进。”
陈母一把攥住傲狠的胳膊,凭着多年在菜站抢冬储大白菜的身法,带着两人第一个挤进办事大厅。
柜台后面的中年女人扶了扶黑框眼镜,接过傲狠递上去的一叠材料。
她本来神情散漫,刚扫了两眼最上方的红头文件,手猛地一抖。
市公安局的特殊功勋嘉奖令。
上面还盖着一个带有保密编号的特殊单位钢印。
再看落款地址。
北城大柳树胡同甲七号,五间正房带跨院的独门四合院。
中年女人的态度立刻端正起来。
“您稍等,这处房产是上面特批交接的,我请所长过来盖章。”
她站起身快步进了里间。
陈母趴在木质柜台上,激动得手心冒汗。
不多时,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拿着红印泥小跑着出来。
查验证件、核对指纹、核实公文。
老头手里的红木印章重重落在大红色的房产契证上。
“啪!”
红印鲜艳夺目。
“同志,恭喜你们。北城大柳树胡同甲七号,全院产权,户主傲狠。”
房管所长把本子双手奉上。
陈母一把接过来,颤巍巍翻开。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真成了……我的老天爷,全院都是咱们的!”
陈母眼泪差点掉下来,把房产证紧紧捂在心口,生怕让风刮跑了。
傲狠对那张纸毫无兴趣。
他看向陈晓萍。
“房子有了,走。”
“哎!对对对!赶趟!民政局就在隔壁街!”
陈母顾不上擦眼泪,拽着陈晓萍的胳膊就往外走。
“今天顺顺当当全办了,我看那个嚼舌根的表姑以后拿什么酸咱们!”
北城民政局登记处。
大过年的,登记结婚的新人不多。
屋里生着个小煤炉,办事员是个大姐,手里正织着毛线。
见三人进来,大姐放下毛衣针。
“结婚的?介绍信、户口本拿出来。”
陈母手脚麻利地把刚才盖过印的材料,连同纺织厂工会开的结婚介绍信全拍在桌上。
大姐核对无误,抽出两张大红色的纸。
奖状上面印着大红喜字和领袖语录。
“傲狠同志,陈晓萍同志,走过来,按手印。”
傲狠走上前,大姐递过来一盒红印泥。
“大拇指按这儿,两张都要按。”
傲狠伸出粗壮的拇指,在印泥里重重按了一下,按在红纸的右下角。
鲜红的指印清晰完整。
陈晓萍也红着脸,在他名字旁边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大姐拿起大钢印,咔嚓两下盖实,把两张结婚证书递过去。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受国家法律保护的合法夫妻了。回去以后互敬互爱,抓革命,促生产。”
陈晓萍把属于自己的那张折好,小心翼翼收进衣兜。
傲狠抓着另外一张,盯着上面的红印章看了很久。
在他那漫长单调的记忆里,只有上古天道盟誓才需要这般繁复的仪式。
如今凡人把这东西交给他。
按了手印,盖了官印,通报了四方官府。
这就是终身契约。
陈晓萍以后只能给他做饭,谁也不能抢,谁也不能拦。
傲狠很严肃地把结婚证叠成整齐的方块,塞进贴身衣袋里,顺便拍了拍胸口。
“契约成了。”
陈晓萍听得一头雾水,抿嘴笑了起来。
“什么契约,这叫结婚证。”
傲狠认真看着她。
“你管饭,管一辈子。”
“管,管你一辈子红烧肉,撑死你算了。”
陈晓萍笑着白了他一眼。
站在旁边的陈母看着两张大红证书,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她和老伴买的是正月初七去外地化工厂的火车票。
满打满算,在京城还能待三天。
自家闺女嫁得这么风光,有独门四合院,有三转一响,男人还是立了大功吃公家饭的。
这事要是悄没声地过了,那跟锦衣夜行有什么区别?
陈母一拍手心,当场拍板。
“晓萍,后天初六,是个大吉日!”
陈晓萍一愣。
“妈,初六怎么了?”
“怎么了?办席面!”
陈母叉着腰。
“你爸跟我大后天就得准备回化工厂,等不到开春了!初六中午,就在纺织厂的大食堂,把全厂相熟的工友、车间领导全请上!”
陈晓萍有些为难。
“妈,大食堂办席得厂长特批,而且去哪弄那么多肉和菜啊?”
傲狠站在旁边,耳朵动了动。
“要多少肉?”
陈母伸出巴掌。
“大食堂摆六桌,少说也得三十斤猪肉、六只鸡!还得有鱼有酒!”
傲狠转身就朝门外走。
陈晓萍急忙追了两步。
“傲狠,你干嘛去?”
傲狠头也不回,大步跨出民政局的大门。
“去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