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早晨，天安门广场前面的红旗迎风招展。
一年一度的春节环城赛跑就在这儿起跑。
水泥路面上划出了雪白的起跑线，两边拉着粗麻绳，挂着红布条。
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棉帽厚手套全副武装，呵出的白气在半空连成一片。
大墩子穿着一件特大号灰色棉毛衫，外面套了个写着“市粮食局”红字的白背心。
那肚子圆滚滚地顶在前面，整个人站着像一堵厚实的砖墙。
周小林挨在他旁边，瘦得像根干柴棒，身上套着东城邮电局的绿坎肩，整个人缩头缩脑。
“小林，你别抖。”
大墩子伸手拍了周小林的后背一下。
周小林被拍得往前晃了晃。
“大墩子，人太多了，我有点紧张。”
“紧张啥，跟着我就行。”
起跑线另一头，几个穿着专业红色运动服的年轻小伙子正在压腿。
领头的是市体工队的长跑种子选手赵建军，去年环城赛跑的第二名。
旁边围着好几个钢厂和铁道部的长跑好手。
“建军哥，今年第一稳了吧？听说去年的冠军调去队集训，不用报名。”
一个平头小伙一边甩胳膊一边奉承。
赵建军擦了擦额头的汗，神态很是傲气。
“别轻敌，听说昌平那边来了个练马拉松的民兵，耐力挺不错。”
“那肯定也没建军哥厉害。”
平头小伙四处观望，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建军哥，你瞧那边粮食局和邮电局的，这是来搞笑的吧？”
赵建军顺势瞅了一眼大墩子和周小林。
大墩子少说有两百多斤，肚皮把白背心撑得透亮。
周小林更是干瘪瘦小，腿肚子细得跟麻秆没两样。
赵建军嗤笑出声。
“胖的跑两步就得喘死，瘦的迎风就得倒。”
“估计是单位为了凑人头硬拉来的，跑不出两公里就会放弃。”
周围几个运动员跟着哄笑起来，根本没把这两人当对手。
观赛绳外面，四个小身影挤在最前排。
陆北手里抓着一包炒花生，脖子上还挂着个军用望远镜，嘴里嚼个不停。
“思晴，小宝，你们南锣鼓巷这俩亲戚真要跑啊？这可是整整一万三千米，绕城一大圈呢！”
小宝两只手插在小棉袄兜里，仰着小胖脸。
“当然要跑，大壮哥和小林哥可厉害了。”
苗苗嘴里含着一块大白兔奶糖，说话含含糊糊。
“大壮哥能扛三袋粮食跑，小林哥上树比猴子还快！”
陆北翻了个白眼。
“上树快跟长跑有啥关系？长跑讲究的是肺活量和节奏！我爸常说，虚胖的人心脏负荷大，长跑最容易趴下。”
陆北虽然心里觉得悬，还是扯着嗓子冲里面喊了一句。
“大壮哥！小林哥！加把劲啊！跑完全程就算立功！”
大墩子听到喊声，扭过大脑袋，冲着这边咧嘴傻笑，还挥了挥蒲扇大的巴掌。
周小林也赶紧摆手。
沈思晴往前迈了半步，隔着麻绳，压低了嗓门交代。
“咱们是普通职工，拿个名次就行。”
“千万悠着点，别跑得太夸张，不准套圈，更不准把鞋底跑冒烟！”
周小林连连点头。
“思晴妹子放心，我懂规矩，绝不露馅。”
大墩子抓了抓后脑勺。
“那我跟小林一起跑，他慢我就慢。”
小宝在旁边补了一句。
“拿五、六名就行，前六名的奖品：绒衣加绒裤一套。”
听到奖品，大墩子两眼放光。
裁判员拿着铁皮大喇叭走到了起跑线旁边。
“全体参赛人员各就各位！”
赵建军整理了一下号码牌，收敛了笑意，跨步站到最中间的有利位置。
其他几个专业队的运动员纷纷卡位，把大墩子和周小林挤到了最边上。
大墩子也不恼，乐呵呵地站在泥水坑旁。
“啪！”
发令枪响，青烟升起。
起跑线上两千多个汉子猛地冲了出去！
赵建军一马当先，步幅极大，摆臂非常标准，眨眼就甩开大部队五六个身位。
体工队的几个人紧随其后，形成了一个严密的第一梯队。
大墩子却慢吞吞地迈开大粗腿。
每一步踩在水泥地上，周围的人都感觉地面在微微颤动。
周小林倒腾着两条小细腿，紧紧跟在大墩子后头，像个小跟班。
陆北端着望远镜瞅了半天，直叹气。
“完了完了，起跑就落在最后一名，这连大爷大妈都跑不过啊！”
沈思晴神色平淡。
“急什么，这刚出天安门，好戏在后头。”
比赛路线从广场出发，途经西单、西四，再绕过北海，经景山转回东单，最后回到广场。
刚过西单路口，赵建军已经领先了第二名足足五十米。
寒风呼呼往脸上刮，他大口调整着呼吸，节奏非常稳。
“前面供水站了。”
赵建军暗自盘算着，准备稍微降速调整一下体力。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咚！咚！咚！”
声响越来越近，地面似乎都跟着隐隐发颤。
赵建军心里犯嘀咕。
这是谁家卡车开进赛道了？
他扭头往后一瞧，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在马路牙子上！
大墩子挺着大肚皮，甩着膀子，追了上来。
那大棉毛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肚皮上，浑身的肉都在跟着震颤，可脚步却快得出奇，落地无声又有力。
更要命的是，大墩子身后还跟着周小林。
“让让，借过一下借过一下！”
周小林客客气气地冲着赵建军喊了一嗓子。
赵建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两个在起跑线被全场嘲笑的货色，怎么可能追上专业队长跑主力？
“想超我？做梦！”
赵建军咬紧牙关，猛地加速，两条腿蹬得飞快，直接把速度提到了冲刺状态。
然而，大墩子只是稍微迈大了两步。
那大体格子横冲直撞，轻飘飘地从赵建军身侧超了过去。
带起的一阵冷风刮得赵建军脸颊生疼。
周小林紧随其后，经过赵建军身边时，还好奇地瞅了瞅他。
“同志，你脸咋这么白？是不是早上没吃饱？我这还有半块地瓜干，分你一口？”
赵建军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呛住。
“滚……滚开！”
周小林缩了缩脖子，加快倒腾两条腿，几步就追上了前面的大墩子。
“大墩子，慢点慢点，思晴妹子说了，不能太夸张！”
大墩子闻言特意放慢了脚步。
“我没快啊，我就是正常跑呢。”
赵建军在后头拼尽全力狂追，两腿灌了铅一样沉重，肺管子火辣辣地疼。
可不管他怎么加速，前面那一胖一瘦两个背影，始终跟他保持着恰好五六米的距离。
像是故意在吊着他玩！